“他信我，才跟着我走到金边。”

狄浩低了低头，声音有些哑：“最后活着出来的是我。”

杨鸣坐在旁边，等他把这口气喘匀。

再开口时，狄浩提到了哥哥。

“以前我总想不通，我哥为什么肯替你做到那一步，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

“现在想想，有些时候，哪还来得及算值不值得。”

狄浩把手从膝上移开，抬眼看着杨鸣：“鸣哥，我哥死了以后，你有没有觉得，是你把他带到了那一步？”

“有。”

杨鸣答得很快，狄浩反倒坐着没动。

“他的死，我有亏欠，这件事绕不过去。”

话到这里，杨鸣停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杯沿，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再喝。

狄明平日话少，交代事情时听着，听完便去做，很少追着问杨鸣为什么。有些决定，连杨鸣自己后来回头看，也觉得欠妥，狄明当时依旧照办了。

这种信任，做大哥的人最容易习惯。

人还在身边的时候，叫他去，他肯去，事情办下来，杨鸣还有下一件事等着处理。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直到少了这个人，才发现往后再有多少事情办成，也轮不到他来分了。

“你哥替我办事，从来不多问。有时候我自己都没把事情想周全，他听完就去做。”

杨鸣抬起眼：“他信得过我，我就更该替他多想一点。他愿意去，不能算我往后不欠他的理由。”

狄浩望着他，手从杯子旁收了回来。

他想听的那句话，杨鸣已经说了，而且没拿哥哥的忠心来劝他接受。

“以前我只想着，我哥跟了你，最后人没了……”狄浩的声音慢下来，“我难受，就觉得你们不该再过得跟从前一样。至于你心里怎么过来的，我没肯问。”

杨鸣脸上已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狄浩从前同他坐得再近，也很少这样看他。

他盯着的是哥哥留下的空缺，杨鸣只要还在做事，还能拿主意，他就觉得这个人总有办法把过去放下。今天亲口问过才发现，杨鸣照样要继续做事，照样承认自己亏欠，这两件事一直都在。

狄浩低声道：“现在懂了一些，可想起来，还是难受。”

“难受就难受，不用急着说过去了。”杨鸣将杯子放下，“你先把日子安顿下来。”

他能替狄浩安排住处，能让人照应他的生活，却不能凭几句话让他不再想孙伟。狄浩也用不着在他面前装作已经想开，再许下往后如何报答的保证。

起居室里静了一阵，狄浩起身添水，杨鸣把杯子往他那边递了递。

这次坐回去，狄浩靠住了沙发，衬衫袖子蹭着扶手，也没再整理。

“你现在回来，是不是又得天天待在办公楼？”

杨鸣摇头：“该去的时候去，平时的事情有人管，我不可能样样盯着。”

“事情交下去，钱还得你操心。”

“钱得操心，外面的事情也得操心。人家要找我，总不能都让龙飞去。”

狄浩笑了一下：“难怪，看着都有人在忙，到你这里，还是闲不下来。”

“比从前好些，至少不用每件事都等着我开口。”

杨鸣说起哪些开销要继续付，哪些地方可以暂缓动工，也说起自己如今在曼谷和港里往返，回来有事处理，没事便回去住。狄浩听到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有些做生意会碰到的麻烦，他也说说自己的看法。

话终于能往下说了。

狄浩不再忙着揣测，杨鸣多说这几句，是不是要他替自己做什么。港口开销大，他就问钱够不够周转，来回跑得勤，就问路上累不累，问得都很普通。

杨鸣也答得随意，喝完水，还让他再添一点。

到了饭点，走廊里有人下楼，脚步经过房门，杨鸣看了眼时间，起身道：“走，吃饭去。”

狄浩应了一声，拿起钥匙，跟着他出了房间。

锁好门，杨鸣已经走到楼梯旁，狄浩跟过去，同他一起下楼。

楼下有人过来招呼，杨鸣示意照常准备饭菜，狄浩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