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银江渡资(上)

然后他走向石壁。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壁上的光影在他靠近的瞬间剧烈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水,所有的光影都在沸腾,所有的线条都在扭曲,整面石壁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光。

然后光熄了。

所有的光同时熄灭,石壁变成了一面漆黑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沈砚的脸,映出他身后的霍斩蛟、赫兰银灯、温晚舟、顾雪蓑,映出整个阵心。然后镜面起了波纹,波纹荡开,画面变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村子。

沈砚认得这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槐树旁边的水井,水井沿儿上磨得光滑的青石井栏。他家就在井旁边,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塌口处长满了野草。

镜中画面推进,推进到他家院子里。

一个女人躺在竹椅上。女人很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她身上盖着一条打满了补丁的薄被,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枯瘦得像干柴。她在咳嗽,每咳一下胸口就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沈砚的呼吸停了。

“娘……”

画面一转。院门口闯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管事,穿着绸缎长衫,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崔贵。沈砚的牙关咬紧了。

“沈明德家的!”崔贵扯着嗓子喊,“这个月的租子该交了吧?拖了三个月了,今儿个必须给个说法!”

竹椅上的女人挣扎着要坐起来,没坐动,整个人从竹椅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崔贵,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崔贵走上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脚,踩在女人的手指上。

沈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拳头攥起来,指节咯咯作响。

画面又转了。

村口的空地上。他爹沈明德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一口鬼头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崔贵站在一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朝刽子手点了点头。

刀落下。

沈砚的眼睛红了。

不是形容词。他的眼白真的在变红,红色的血丝从眼角开始蔓延,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眨眼间整个眼白都被血丝覆盖。然后瞳孔里浮起了一层金光,金色从瞳仁中心往外扩散,把整个瞳孔染成了暗金色。

石壁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

血红的。巨大的。每一个字都有磨盘那么大。

“人皇遗脉当绝。”

七个字。最后一个字是“绝”。“绝”字的笔画末端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刀,刀尖直直地指向沈砚的眉心。

沈砚看着那个“绝”字,看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压着多少暗流谁也不知道。

“绝?”沈砚说,“谁来绝?你?还是谢无咎?”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拳,一拳砸在石壁上!

砸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那个“绝”字!

拳头砸在石壁上的声音不是沉闷的“咚”,是尖锐的“咔嚓”,像是砸碎了一块玻璃。石壁从拳头落点开始裂开,裂缝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渗血。是真的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上,染红了沈砚的靴底。

血越渗越多,越流越快,眨眼间石壁下半截就全被血浸透了。然后那些血开始往一处汇聚,在地面上凝聚起来,堆高起来,堆成一个人形。

人形越来越清晰。

黑袍。银发。修长的手指。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绢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