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明远早年是沧城皮革厂的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倒闭，他把厂里的设备买下来，搬到了铁溪镇。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手里攥着东拼西凑的十二万块钱，站在铁溪镇北边那片荒地上，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沧城皮革厂的老设备虽然旧，但底子好，转鼓是厚钢板焊的，去肉机是铸铁机架的，比市面上那些新货扎实得多。

焦明远把设备重新接了管道，换了几个阀门，招了二十几个工人，宏远皮革就开了张。

制革这行当，焦明远干了半辈子。

他懂技术，知道脱毛要用石灰和硫化钠，知道鞣制要用铬鞣剂，知道染色要用酸性染料。

他也知道制革废水里含铬、含硫、含酸，知道这些东西流进河里会出事。

焦明远更知道，一套正规的废水处理设备要多少钱。

一套铬回收系统要多少钱。

一套硫回收装置要多少钱。

他算过一笔账，全套环保设备配齐，得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他得鞣多少张皮子才能赚回来。

焦明远不算这个账。

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厂区后面有一条自然沟渠，从北山流下来，经过厂区北墙根，往南流进沧水河。

焦明远花五千块在沟渠边上修了一条暗管，从铬鞣车间直通沟渠。

暗管每年维护两次，每次八百块。

五千八百块，就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焦明远觉得这笔账划得来。

二十一年，宏远皮革的暗管一直往沧水河里排废水。

排出去的铬鞣废液和脱毛废水慢慢渗进地下，渗进河床，渗进下游铁溪镇的井水。

铁溪镇的村民喝了井水，吃了河里的鱼，开始出现各种疾病。

有人得了皮肤病，浑身起红疹，痒得整夜睡不着。

有人得了胃病，胃黏膜溃烂，吃什么都吐。

有人生出的孩子畸形，有的没有肛门，有的心脏有孔。

焦明远知道这些。

他住在沧城市区，喝的是自来水。

他老婆和儿子也住在市区，喝的是自来水。

他爹他妈住在沧城老家，喝的是桶装水，焦明远每个月给二老送六桶。

焦明远安排得明白。

他给自己家人留了活路，给铁溪镇那几千口人留了一条死路。

铁溪镇最早出事是在十五年前。

先是井水变味，烧开以后有一股涩味，泡茶颜色发暗。

然后是有人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再后来是孩子，孩子生出来有畸形。

铁溪镇的住户开始怀疑水质，有人把井水送去检测，检测报告出来，六价铬超标四十七倍，硫化物超标二十三倍，还有铅和镉。

报告在村民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了沧城环保部门。

环保部门来人查了五天，查封了宏远皮革的铬鞣车间。

焦明远被叫去问话。

他坐在问话室里，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铬泥。

他说，暗管是以前留下的，我不知道。

他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有这条沟，我没往里排过东西。

他说，你们要查就查，我配合。

环保部门查了四个月，最终认定暗管是历史遗留问题，焦明远不知情，不予处罚。

暗管被封了，封条贴了二十三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