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5章 请君入瓮,风雨欲来

花絮倩走后的第三天,沪杭新城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淅淅沥沥的梅雨天,黏糊糊的,像一层湿透的棉被捂在人身上。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像老头子脸上的皱纹。

桌上那部红色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常军仁。

“老买,解宝华的生日宴改地方了。不在云顶阁,改在城东的翠微山庄。”

买家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翠微山庄,那是韦伯仁小舅子开的私人会所,藏在城东那片老林子里,门脸不显山不露水,内里却别有洞天。据说入会费六位数起步,还不收现金,得熟人引荐。买家峻去过一次,是刚上任时韦伯仁张罗的接风宴,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他只坐了半个小时就借故走了——那种地方待久了,浑身上下不自在。

“花老板的消息?”买家峻问。

“她昨晚托人递的话。她说解宝华这回请的人不多,但名单上多了两个名字。”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绷紧的弦,“一个是省里下来的督导组副组长,姓方;另一个,是京城来的。”

买家峻沉默了三秒。窗外一道闷雷滚过,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疯狂敲窗。

“方维庸。”买家峻缓缓吐出三个字。

电话那头的常军仁倒吸一口凉气:“你认识?”

“打过交道。”买家峻没有多说。方维庸,三年前他在省里挂职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四十出头坐到副厅级,学历漂亮,履历更漂亮,说话滴水不漏,是那种能把一个“不”字说出一朵花来的人。他最大的本事,是让所有人觉得他是自己人,却从不让任何人真正摸透他的底。官场上管这种人叫“琉璃球”——光滑、剔透、好看,但你永远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芯子。

“京城那位呢?”买家峻又问。

“姓崔,具体身份没打听出来。花絮倩只说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气场很足。解宝华亲自去机场接的人。”

买家峻放下笔,站了起来。他走到墙上挂的那幅沪杭新城规划图前,目光落在城东那片绿油油的山林标识上。翠微山庄就藏在那片绿色里,像一枚钉子扎进新城的版图。

“常哥,”他忽然换了个称呼,不是常部长,是常哥,“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常军仁愣了一下,随即接住了这句话:“天气预报说,后天转晴。”

“后天解宝华的生日。”

“是。”

“那就让它下到后天。”买家峻说完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两个人在那里等他。一个是韦伯仁,手里捧着一沓文件,笑得像朵迎春花;另一个是老钟,沉默地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微微发白。

“买主任,这几份文件您过目——”韦伯仁迎上来,把文件往买家峻手里递。

买家峻接过文件,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目光越过韦伯仁的肩膀,落在老钟脸上。老钟的眼袋比三天前更重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夜没睡。买家峻知道那不是一夜的事——是很多夜。一个人心里藏着事,夜里就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怕。

“老钟,嫂子手术怎么样了?”

老钟的手微微一抖,车钥匙差点掉了:“好,挺好的。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了。”

“出院好。”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医院里住久了,好人也得住出病来。你多陪陪她,这几天不用跟着我了。”

“买主任——”老钟张了张嘴,像有话要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您小心。”

买家峻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看见老钟站在走廊里,肩膀一垮一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韦伯仁还站在电梯口,脸上笑容不减,目送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三褶皱纹,像三条干涸的河床。买家峻看人有个习惯,先看笑——真笑和假笑的区别不在嘴角,在眼角。真笑的时候眼角会跟着动,假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往两边扯。韦伯仁笑了三年,眼角从没动过。

电梯到一楼,买家峻走出去,门卫老赵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敬礼。买家峻冲他摆摆手,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