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应声又跑了出去。
王传福回过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嘴里絮絮叨叨:
“顾兄弟,你可不知道,如今这站子大了,人吃马嚼,一天一个数。
前些日子我还发愁,怕断了粮,上上下下不好交代。
你这一下来,我这心里头,可算落了一块大石头。”
粮的事说定了,顾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哥,我有句话,想问问你。”
“你说,你说。”
顾昂看着他:“前些日子,泥鳅在镇上碰见张立军,托他捎了个话。
你说有事商量,叫我得空过来坐坐。是什么事?”
王传福没马上接话,先给顾昂续了茶,又回头把泥鳅支了出去。
等屋里就剩他俩,他才凑近了点,
王传福的声音低了下去:“顾兄弟,不瞒你说,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拿不准该不该跟你提。”
“你说。”
王传福搓了搓手:“那位,前阵子又派人来了。”
顾昂心里一动。他知道那位说的是谁。
“又催货了?”顾昂问。
王传福摇了摇头,“催货倒还在其次。这回那来人,除了要货,还捎了一句话。说是……那位想跟你,照个面。”
顾昂端茶的手停住了。
屋里静了静。
窗外头,伙计们搬货的吆喝声隐隐还能听见。
顾昂把茶碗搁下:“想见我?见我做什么?”
王传福苦笑了一下:“这话我也问他了。
那人嘴严得很,什么也不肯多说,只撂下一句,说这事儿,见了面自然就明白了。”
顾昂没接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半晌,他才说:“这事不急。我回头想想。”
王传福连忙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哎,好,好。你慢慢想,不打紧。
反正我把话给你捎到了。见不见,你自个儿拿主意,这个主,我不好替你作。”
顾昂嗯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
王传福又想起那垛粮食,脸上的愁没了,笑又回来了:
“粮我这就叫人去搬。顾兄弟,你今儿别急着走,中午在我这儿吃饭,咱哥俩喝两盅。”
“成。”
顾昂应了。
王传福张罗这顿饭,是动了真格的。
顾昂原当是在屋里摆一桌酒菜,谁知王传福把他领到了后院。
院里早支起一堆炭火,火上架着一只整羊,烤得焦黄,油珠子一滴一滴落进炭里,滋滋作响。
两个伙计轮着翻那铁架子,肉香混着油烟,飘得半院子都是。
王传福这些年生意做大了,手面也阔了。
搁从前,一桌酒菜就算待客,如今一开口,就是一整只烤羊。
院里还支着两张矮桌,摆着几样凉碟、一坛酒,样样都齐整。
顾昂站住脚,瞅了那羊一眼,问:
“老哥,哪来的羊?”
王传福搓着手,笑得得意:“山那头有个贩子,早年欠我一份人情,前儿托他捎来的。你来得巧,正好赶上。”
顾昂围着火堆转了半圈,盯着那羊看了会儿,看出这羊膘肥肉厚,是正经养出来的,不是从山里打来的野物。
他心里头动了个念头,就问:“老哥,你这路子,能不能再给我弄几只?”
王传福一愣:“你要羊做啥?吃肉?”
顾昂说:“养。我那地方,鸡兔牛鹿都有了,就差羊。
弄几只回去放着,往后自家吃肉、打皮子,都不缺。”
王传福把手一拍:“这算什么难事。
你要几只,我给你弄几只,公母搭着配,过一年还能添小崽。”
顾昂点头:“成,那就劳烦你。”
两人进了会客厅,桌上已经摆开,凉的热的码了一桌。
王传福硬要顾昂坐上首,顾昂推了一回,拗不过他,只好坐下。
席上最后压轴的,是那只整羊,切好了摆在正中,皮焦肉嫩,冒着热气。
王传福先挑了块最厚的羊腿肉搁进顾昂碗里,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顾昂吃了,点头说好。
泥鳅在边上沏茶倒酒,手脚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