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睡不着。”

“数羊。”

“数到八百了。”

“……”

沉默了一会儿，身后的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陈元扭头一看，杨玲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侧躺着，面对着他，一双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陈元。”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说……喜欢一个人，是啥感觉？”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杨玲往他这边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皂角的香味，“我从小到大，没喜欢过人。村里那些后生，我看着就烦。可是你不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怕，有慌，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热乎气。

杨玲的声音越来越小，“今天你拍我那一下，我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觉得挺刺激的。”

陈元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月光静静的。

杨玲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草，嘴唇微微抿着，又微微张开了一点，一张脸红得要烧起来。

陈元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这一下。

杨玲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浑身一颤，两只手猛地抓住了床单，指节都攥白了。

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点凉，还有一股子青苹果似的甜味。

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亲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这个吻很轻，很浅。

可就在陈元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杨老头坟前的那只乌鸦，闪过那句“你放心，我照顾好杨玲”。

他猛地停住了。

陈元往后一仰，拉开距离，长长出了一口气，抬手狠狠揉了把自己的脸。

“杨玲。”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到此为止。”

杨玲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怎……怎么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陈元望着房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身边的女人，多得我自己都数不过来。我的仇人，能从这里排到你爷爷的坟头。我要是今晚动了你，明天就得给你个名分，可我这名分，给得跟烂白菜似的，不值钱，还给你招祸。”

“杨玲，咱们……保持朋友关系吧。”

屋里安静了。

月光还是那样照进来，照着床上的两个人。

杨玲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天没说话。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可那股子红里面，又不全是难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轻轻说了句：“嗯。”

就这一个字，别的什么都没说。

“睡吧。”陈元说，“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