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敌国的细作(6)

火堆最后一点余烬暗了下去。

宁馨对着那团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把几片纸灰拢了拢埋进土里,转身沿原路走了回去。

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见五丈外那棵槐树后,萧祁靠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夜风吹得他袍角翻卷,可他像没感觉到冷,一直盯着她方才蹲过的位置,盯着地上那团被细心掩埋的灰烬。

月儿。

报仇。

贼人。

生离死别。

*

北戎那边虽然丢了城池,可残部退至三十里外重新聚拢,又得了后方增援,不到十天便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不再和萧祁正面硬碰,而是分了四股骑兵昼夜不停地袭扰粮道,像四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大燕军的血管。

萧祁分兵应对,打退了东面转头西面又起,疲于奔命,终于在第七日被对方抓住了间隙!

一股三千人的骑兵绕过主力防线直扑辎重营,虽然最终被击溃,可辎重烧了小半,伤兵折了六百余人。

仗是胜了,可胜得难看。

萧祁回营后把自己关在帐中一天一夜没出来。

赵横送了三回饭,三回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而京城的信使几乎是踩着战报的尾巴到的,这回连折子都没递,直接是皇帝亲笔:

「朕许你二十万兵马,你给朕折了六百个将士的命。萧祁,你让朕如何跟满朝文武交代?」

信使走后,萧祁把那封信在灯上烧了。

火焰吞掉末尾那句「朕望你好自为之」时,他的表情纹丝没变。

是夜,宁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到萧祁帐外时,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她掀帘进去,看见案上横着两只空酒坛,第三只刚开了封,萧祁倚在案边一手支额,另一手提着酒坛往嘴里灌。他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红。

“出去。”他说。

宁馨没有出去。

她把醒酒汤放在案角,不紧不慢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轻声问:

“将军这是喝了多少?”

“你不必管。”

萧祁又灌了一口,酒液从他唇角溢出一道水痕滑过下颌,他随手抹了一下。

“我是军医,将军的身体我该管。”

宁馨的语气不算强硬,可听着就是不让人反驳,“您明日还有操练,宿醉影响判断。您若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也行。反正我……嘴严。”

萧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坛酒推到她面前:

“那你陪我喝。”

宁馨看着那坛酒,犹豫了片刻,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烈的,辣得她皱了一下眉,可她没放回去,又喝了一口。

那夜她坐在他案对面的矮凳上,陪他喝完了小半坛。

萧祁起初不开口,喝到第五碗的时候忽然说:

“我父皇说我不该把将士的命拿去填。”

“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比谁都心疼那些人,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他坐在京城里,隔着千里跟我讲道理,可我在这边上的每一寸土都是用血涂的。”

“我知道。”

宁馨捧着酒碗,脸颊已经有些红了,可她眼睛亮亮的,“您不只是将军,您还是皇子……您又是刀,可刀柄攥在别人手里,您两边都不好受。”

萧祁握酒碗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