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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清冽的烟气在午后的光柱里袅袅浮沉。
棋盘摆在紫檀案上,黑子白子各占了大半片江山,胜负正胶着。
皇帝执白子落下一枚,抬起眼皮看了对面的儿子一眼:
“朕听说你带了个女子回府。”
萧祁的指尖停在黑子钵沿上,没有立刻落子。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他带着宁馨从南门入城,虽然刻意避开了正街,可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一个时辰之内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何况他的父皇能坐稳这个皇位三十余年,靠的从来不是闭目塞听。
“是。”
他放下那枚黑子,落在一处不痛不痒的位置,声音平静,“她……怀了儿臣的孩子。”
皇帝落白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
他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素来沉稳的五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意外:
“你大哥、三哥早就娶妻了,你府里如今也确实该选个管家的王妃了。要什么样的门第,你开口便是。”
“不必了。”
萧祁的语气依旧恭谨,可那份恭谨底下分明是礁石一般的笃定,“儿臣有她便好。”
皇帝把白子搁了回去,靠着椅背看了他半晌。
烛台上跳着两簇火苗,映着天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徐徐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就为了那么一个乡野女子?”
“朕还听说……这人曾是北戎的细作?”
御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鸟雀在檐角啁啾,日光透过窗纸把棋盘的格子映得清清楚楚。
萧祁抬起头来,迎上皇帝的目光,姿态仍是恭敬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丝回避:
“她迫不得已,曾经至亲之人的性命被北戎拿捏,知道至亲早已亡故,她也恨极了北戎……之后北戎细作营,是她一个人杀进去一举歼灭的。”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敲了一下。
“她救过军中无数将士的性命,也在悬崖边上用命替我引开追兵。”
“论功,她该领赏;论罪,她没有对不住大燕的地方,她从未做过对不起大燕的事。”
萧祁顿了顿,“她如今还怀着儿臣的孩子。”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盯着棋盘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那盘胜负未分的棋局搅乱了,黑白子混在一处哗啦作响。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和认输的意味:
“罢了罢了。朕不管了。”
“你府里的事你自己处置,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也自己摆平。朕这把年纪了,实在没空替你操心后院的事。你也早些回去吧。”
萧祁起身行了一礼:
“儿臣明白,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脊背挺直,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门槛。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汉白玉的长廊渐渐远了。
皇帝对着那盘被搅乱的棋局坐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问身边那位一直垂手静立的老太监:
“你说……朕这些年纵着太子和晋王,明里暗里冷待老五……他心里会不会怨朕?”
老太监躬着身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温和:
“陛下圣明。”
“太子和晋王那边闹得厉害,若再把肃王殿下也架到台面上,那便是三足鼎立之势,朝堂之上怕是要翻天了。”
“陛下冷着殿下,何尝不是在护着殿下。”
“老奴想……总有那么一日,肃王殿下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皇帝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丛被日光镀成金色的竹梢,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叩了两下。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那股倦怠收了些,换上了另一个时代的、做父亲的东西:
“对了,林家那边……既然他们敢动朕的皇孙,也得先脱层皮再说。”
“你让人去传话,林英那个老匹夫让他在宫里多待几日,好好想想他那个儿子都在外头替他惹了些什么事。”
老太监应了声“是”,无声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