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谷口禁制还在轻轻震颤。昨夜那头巨兽撞出来的裂纹虽然已经收拢,但光幕上偶尔还会泛起几圈极淡的涟漪,像一个人睡梦里没舒展开的眉头。虎啸真人一早就站在谷口,背对着木屋,望着峡谷深处那片暗红色的天幕。她的袍角被晨风卷起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立在火里的石像。
小虎蹲在石阶上啃火栗子,三只小老虎在她脚边滚成一团,火栗趴在最高的那只小老虎背上,尾巴甩来甩去,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敖征从屋里出来时,小虎抬头看了他一眼,耳尖微微一红,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把手里那颗火栗子剥得咔咔响。敖征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尺远,看着谷口那个背影,压低声音问:“你师父今天怎么了?”小虎把剥好的火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昨晚她很晚睡,我听见她在里间翻东西,翻了一夜。”敖征没再问。
日头升到谷顶的时候,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来得极快,从暗红色的天幕深处直直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划开了一道细缝,把缝里的光取了一束,精准地投在虎啸居前那片草地上。光落下来时,三只小老虎同时抬起头,火栗的尾巴竖了起来,冰原狼从木屋里探出脑袋,球猫们从阿芜背包里钻出来,四只小眼睛一齐望向那束光。虎啸真人站在光里,背脊绷得像一根弦。她没有转身,也没有抬头,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起来。
光慢慢暗下去。一个人站在草地上。青衫落拓,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眼角有极淡的细纹,是时光留下的唯一痕迹。他站在那束光的尾端,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又像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刚回来。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谷口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很稳,像他当年在无情阵里对老刀和紫灵说话时一样:“马上到了仙菊赏会。你来参加吧,我缺个同修。你打扮一下。”
虎啸真人没有回头。她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被那句话刺了一下,又像只是在呼吸。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冷得几乎结冰:“不。我没水粉胭脂,什么都没,我不去。”她说“不去”两个字时,语气极硬,硬得像咬着牙说出来的。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头,似乎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无尘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笑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盒子。那盒子只有掌心大小,乌木做壳,上面刻着几朵极细的菊花纹,花瓣用银丝嵌成,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盒子放在草地上,退后一步,轻轻一摆手,盒子“嗒”地一声弹开。里面是一套水粉胭脂,瓷盒莹润,粉膏细腻,颜色是极淡的绯与极浅的紫,像春天第一朵桃花被晨露洗过之后的颜色。虎啸真人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盒水粉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无尘又摆了摆手,盒子旁边忽然多出十几个小箱。木箱、漆箱、藤箱、玉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整整齐齐排了一地。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打开。第一箱是衣裳,叠得平平整整,料子是极细的云锦,颜色从月白到绯红到墨绿,每一件都绣着不同的暗纹,有的绣菊,有的绣兰,有的绣一只极小的虎。第二箱是钗环,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珊瑚的,每一支都极精致,簪头有花有鸟有云有月。第三箱是胭脂,第四箱是水粉,第五箱是眉黛,第六箱是口脂,第七箱是香膏,第八箱是披帛,第九箱是绣鞋,第十箱是衬衣。后面的箱子还没打开,虎啸真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盯着那一排箱笼,像被什么定住了。看了很久,她才喃喃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小虎怎么办。一去天庭几天,地下几年。谷兽花草怎么办。我不去啦。”她说完这句,把脸别过去,耳尖却红透了。
无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把那只乌木小盒递到她手边。盒盖上的银丝菊花在暗红色的天光里一闪一闪,像极了虎啸居巨石上那三个字里的流光。“仙菊赏会七天。凡间七年。”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七年而已。谷地我替你守。小虎,我请清澜带她去历练。”他转头看向清澜。清澜已经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无尘走到她面前,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玉瓶。“小虎和这几只小老虎,你带去历练。这粒仙丹给你,防身用。”他把白玉瓶放在清澜掌心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虎。小虎已经抱着火栗站了起来,三只小老虎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看师父,又看看无尘,不知发生了什么。无尘对她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好好练。”小虎用力点头,眼眶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