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合围寿春,已过七日。
寿春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申息精锐昼夜轮戍,甲胄不离身,兵刃不离手。城外三十万秦军深沟高垒,连营绵延数十里,只锁死内外通路,不急于强攻。
秦营无鼓噪、无骂阵,只剩一片死寂。
这般极致沉静,远比金戈相向更压人心神。王翦用兵沉稳,不求急攻伤亡,只以壁垒困城,静待城内粮草、人心、斗志自行耗尽,欲不战而屈孤城。
围城第七日清晨,晨雾散尽。
数千秦军锐士列阵而出,于壕前平地结严整步阵。甲叶铿锵,军容肃然,随即就地立起悬首高台。主杆数丈笔直,左右矮杆连绵半里,楚军见状,皆已心生不祥。
日上三竿,秦卒掀开杆上黑布。
正中主杆,赫然悬着项燕首级,须发染血,面目清晰,高冠残破,正是符离邑殉国的楚国上柱国。两侧副杆一字排开,二十四名楚国都尉、军侯、淮北嫡系将校首级,迎风正对寿春城头。
杆立木牌,楚篆大字清晰刺目:
蕲南、符离一战,项燕授首,淮北前线楚军尽数崩殁,淮南归秦。
寿春孤城,外无援军,内缺粮草,负隅顽抗,终至屠城。
献城归降,免死不掠。
这是王翦七日围城的攻心狠计。
以楚国主帅之首悬于阵前,碾碎军民念想,逼守军认清绝境,不战自乱。
王翦立高车远眺,神色淡然。半生征战,他见惯主帅身死、城池崩降,认定项燕一死,楚人心气已断,寿春不出三日必生内乱。
他算尽兵家权谋,却低估了楚人血性,更低估了城头申息旧部,皆是项燕一手带出的子弟兵。
城头瞬间死寂。
将士望着百步之外高悬的首级,僵立当场。此前项燕殉国、淮北尽败的消息,众人始终当作秦军离间流言。如今亲眼所见,主帅英灵遭悬杆日晒,沦为秦人攻心之器。
数息沉寂后,压抑呜咽四起,转瞬漫过城垣。
铁甲将士强忍悲怆,双目赤红,有人咬牙渗血,有人伏地叩首。申息精锐,尽数跪伏城头,哀恸震野。
众人悲的不是自身绝境,是主帅殉国之憾,是尸骨受辱之愤,是朝堂坐视不援的愧疚。若权贵不私谋自保,若援兵早发,项燕何至于困死孤城、枭首示众。
悲愤、恨意、愧疚交织翻涌,城内原本暗藏的主和之念、世家退路、百姓惶恐,顷刻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