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北岸的秦营,死寂沉沉。
前日王翦阵前悬起项燕首级,本是一手绝世攻心棋。他笃定,寿春军民见本国主帅英灵受辱,必定人心溃散、或惧或降,不出数日,孤城自破。
可世事推演,偏偏截然相反。
噩耗传入寿春城的那一刻,满城悲恸。
此前城中还有些许惶惶之心、观望之念,还有世家暗存私计、百姓忧惧破城。可当项燕殉国、死后仍被秦人折辱示众的消息传开,整座国都的怯懦与侥幸,瞬间被一腔滚烫的楚地血性彻底烧尽。
寿春,是楚国根基王都,是数百万淮泗子民的根。主帅为国死战,到头来身首分离、曝尸阵前,若举国屈膝苟活,百年楚魂,尽数蒙羞。
无需官府传檄,官吏征发。
城内各行各业的青壮男儿,商贩弃铺、匠人停工,十里街巷,尽数朝着四门城墙奔赴而去。人人自发讨要兵刃,只求登城守垛,与国都共存亡。
原本寿春城头戍守的,是六万申息精锐和一万禁军,皆是项燕一手练出的嫡系死士。
短短一日之间,城内自发聚起的青壮民夫,逾十一万之多。
一十八万军民,齐齐列阵城墙内外,甲士守要害、民夫补缺口,无一人畏缩。
更令人震彻人心的,是城头诸将的死战之誓。
四座城门、七十二座敌楼、城垣各处核心垛口,所有主官尽数取来粗麻长索。
一端系死敌楼梁柱、城垛基石,一端紧束自己腰间,打成死结。
身居指挥位,便再无退路。
人在垛在,绳断人亡。
上官先断生路,士卒唯有死战,满城军民看在眼里,悲愤化作悍勇,死守之心再无半分动摇。
秦营高坡之上,王翦立在高车,遥遥眺望整肃如铁的寿春城垣,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沉凝。
攻心之计,彻底败了。
不仅没有瓦解楚人心气,反倒逼得楚人上下一体、军民同死,把一座摇摇欲坠的王都,硬生生凝成了万古坚城。
软招无用,唯剩强攻。
王翦传令三军,不计伤亡,全线轮番强攻,不破城垣誓不罢休。
接下来数日,淮水南岸战火连绵不绝。
秦军倾尽百战精锐,换尽所有攻城战法。
云梯蚁附、楼车对接、冲车撞门、地道掘进、暗夜偷登、死角奇袭,所有攻坚手段,轮番砸向寿春城墙。
前后整整七轮全线进攻。
每一轮都是尸山血海,每一轮都是拼死搏杀。
秦军将士前仆后继,城下尸骸层层堆叠,几乎垫高了城外坡地,死伤士卒数以万计。
可最终战果,寸功未立。
一十八万军民一体死守,将校钉死岗位、稳控调度,士卒轮转厮杀、悍不畏死,民壮倾力相助、补给不竭。城头滚木、擂石、沸油、箭矢源源不断,无论秦军如何冲锋攀爬,终究无法踏上主城墙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