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以北,千里寒原无遮无挡。
入秋之后北风日日凌厉,草色枯白,连片铺向天际,远山覆着终年不化的薄雪。辽胡诸部散居其间,逐残水草而居,毡帐错落零散,不见烟火繁盛,只有无尽苍茫苦寒。
这片土地养不出余裕。
世代牧民生计从来只有两途:放牧、射猎。
寻常年景,无大雪白灾摧杀牲畜,众人从春忙到冬,逐草迁徙、看守畜群、进山围猎走兽,再以皮毛、兽肉、少量牲畜赶赴汉边互市,换取盐铁、粗布、陶器。终年劳碌不休,堪堪换一家温饱,攒不下半点余财。
一旦天降白灾,狂风卷雪盖地,牛羊成片冻毙,牧户便要忍饥挨饿,熬不过寒冬的老弱幼崽,只能弃于荒原,是这片寒原默认的生存规矩。
对辽胡底层青壮而言,活着,就是熬苦。
唯一能跳出世代苦寒、一朝翻身的路,从来只有一条——随天汉王师出征。
这一日,天子征召藩属从征的诏命,自辽东边关一路传进草原,逐部送达辽胡大小渠帅、部落长老手中。
不同于郡县强制征丁,天汉对藩属胡部,向来是定额征召、择优从征。
此战东征跨海、平定半岛,主战场毗邻辽东,陆路粮道短、转运压力可控,朝廷核定出明确规模:汉军主力五万,征召辽胡青壮八万从征。
八万名额,放在广袤辽胡诸部,已是近些年最大规模的藩属征召。远非昔日西征月氏可比。
当年二皇子赵成西征西域,战线绵延,粮道迢迢千里,粮草损耗骇人。朝廷严控兵员配额,全线仅需七万胡骑辅助作战。
彼时辽胡各部青壮踊跃如潮,人人盼着出关搏富贵,可名额卡死,僧多粥少。绝大多数部落、寻常牧民,最终只能坐守寒原,眼睁睁看着同族远赴西域。
那些有幸入选的人,归来之后,尽数改换门庭。
有人带回成匹的中原麻布、精锻铁刃、陶制器皿;有人携回掳获的牲畜、归附的附庸人口;有人立下微末军功,得朝廷赏赐粮帛,部落地位水涨船高。
一户从征,举族富足。
而留守草原之人,依旧日复一日,熬风雪、逐水草、换薄利,守着一成不变的苦寒清贫。数年过去,当年错失名额的遗憾,依旧刻在每一个牧民心底。
诏命传遍草原的一刻,沉寂的寒原,瞬间翻起汹涌声浪。
各大部落的渠帅、长老即刻聚议毡帐之中,通读诏命细则。
天汉规矩一如既往,清晰严明:胡骑随王师出征,攻坚破城、拓土平乱之硬仗,尽由汉军主力承担。辽胡诸部负责侧翼扫荡、沿路清野、追剿残敌、驻守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