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险城王宫的铜钟早已歇了声响,大殿里烛火摇曳,把贵族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四壁刻着古图的石墙上。
来自上下障的羽檄摊在国王面前,封皮上还沾着一路风尘。裨将军的字迹带着急迫:收拢各处退下来的残兵之后,隘口口粮消耗暴涨,仓中存粮只够全军支用十五日。王命坚守三十日以待同盟北上,若无补给,军心难固,恐难撑到约定期限。
廷议不算漫长,争论却针尖对麦芒。
有白发大夫躬身出列,声音苍老而固执:
“依臣之见,粮草不必西运。那两万之众本就是迟滞之用,纵然添上一批粟米,终究挡不住汉军。官仓存粮有限,不如留着,等田氏稷下精锐开到,供给能在国都之下决战的劲旅,收益更大。”
掌兵上卿立刻反驳。他没有讲怜悯,也不讲道义,只算一笔冰冷的战事账。
“若是一粟不发,士卒算得清仓里的存粮,不消十五日,人人都知道没有指望。不用汉军攀城,十日之内,军心便会崩解。到时候两万残兵向南溃逃,非但不能再杀伤敌人,反倒有可能把汉军的游骑引进国境。
发粮,不是要保全那两万人,是给他们一个念想。只要消息传到上下障,裨将军知道援军正在路上,士卒相信补给迟早会到,就能咬牙多撑许多时日。多拖一日,汉军就要多耗一日。这笔账,划算。”
有人问起护卫的兵力,要不要调拨王城禁军。
上卿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殿角悬挂的大幅舆图。
“各路斥候回报,汉军主力尽数屯于上下障城下,日夜打造云梯、冲车,一心攻坚。
后方百余里山道,向来安稳。最多不过几十人的汉军哨骑窥探。
我们从近郊百里乡邑征民壮五千五百,配齐长矛、木盾、木弩。这么一支队伍,驱逐零星游哨绰绰有余。
王城禁军是留到最后的。再过十日,田嵩麾下精锐前锋便可抵达王险,马韩、倭邦大军紧随其后。真正的大战,会在国都城墙之下。禁军要留到那时,不能浪费在一趟看似安稳的押运上。”
运粮的日期、行进路线全部列为密令,直到出发前一日,征召的民夫和民壮才接到官府的号令。
国王沉默片刻,朱笔落下,准了。
朝会散去,百官各归府邸。国王留下掌兵上卿,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粮草若在路上耽搁几日,你看会不会坏事?”
“山道泥泞,秋雨无常,迟误在所难免。”上卿垂手答道,“但只要有粮出发的消息能送进隘口,目的便已经达成。至于能不能全数送到,倒是其次。”
君臣二人都没有想到,汉军早已跳出了围城攻坚的旧套路。
天还没亮,夜色像一层浓墨裹着王险城南郊。
三百二十辆牛车依次排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麻袋装满粟米,层层堆叠在车上,厚厚的苇席压在顶上,用来遮挡秋雨和晨露。两千民夫大多是临时征来的农户,披着破旧的短褐,手里握着鞭子,低声吆喝着拉车的黄牛。
五千五百民壮护卫分列粮队两侧、头尾。
官府没有吝惜兵器:每人发一支长矛,一面木盾,不少人还领到了木弩和一小束羽箭。远远望去,矛尖密密麻麻,颇有威势。
只是细看便能瞧出破绽。
这些护卫都是近郊乡邑征召来的青壮,猎户、农夫、铁匠、陶工,各色人等都有。他们每年秋收之后会到乡邑操练几日队列,认得长矛怎么握,弩箭怎么上弦,却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阵厮杀。
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结成方阵抵挡骑兵冲击,没有人教过他们山脊有伏兵时该怎么应变。
一百五十名禁军老兵像一粒粒石子,撒进这支庞大的队伍里,做什长、队正,负责管束民壮。他们甲胄齐整,神情沉稳,是整支护卫队里仅有的见过战阵的人。
带队的校尉是一名禁军军侯。他骑在一匹不算健壮的马上,按着腰间的铜剑,一遍遍传令:约束队伍,不得喧哗,尽量避开聚落,沿浿水河谷古道向西,尽快赶赴上下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