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册那只按在背面的手一抖,广播里的静电便像刀一样刮过整条走廊。
灯暗下去的半秒里,许沉看见林见夏已经把那本沉得不像纸的册子抱进怀里,背脊绷得笔直。她不是拖着它走,是硬把它从门缝那阵往回吸的力里拽出来,像从水底拔出一块还在沉的石头。
“走。”她只吐了一个字。
程野先反应过来,一把顶开广播室后门。门外就是通往值夜室的窄梯,楼道黑得发沉,只有墙角应急灯抖着一点冷白。许沉伸手去接那册子,手刚碰到封皮,指尖就被里面传出来的震动震了一下。
不是活物的那种挣扎,更像一本厚到极限的总账在拒绝被翻页。纸页之间有极轻的摩擦声,一层层叠着,像有人在里面压着一整晚没说完的话。
“别停。”林见夏压着嗓子,额角已经起了薄汗,“它刚才在广播里翻背面,说明总册还没彻底接回总控。趁它乱,先把能落地的补录抓出来。”
许沉明白她说的“补录”是什么。
不是口头上的记录,不是陈老师那种临时压住的“暂缓退场”,而是转学系统里真正会被落成档的那一行。只要那边接住了,周栩的旧位就不再只是教室里一张空椅子,而会变成学校系统里一条重新能被点开的存在。
值夜室的门就在前面。
门板老旧,门把手却比别处更干净,像一直有人在这里进出。陈老师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钥匙,正一把把试,试到第三把时,门锁内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不是完全敞开,只是被推出一条能过人的缝。
许沉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紧。门缝里不是空房间,而是一间亮着台灯的小屋,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轮岗册,边上还压着一个老式录入终端,屏幕发蓝,像刚从很久没开的系统里醒来。
“进。”陈老师没有回头,“门只能开一会儿,别让总册追到这边。”
林见夏抱着总册第一个进去。她把册子放上桌面的那一刻,台灯灯泡猛地一闪,像被纸页里的重量压得抖了一下。终端屏幕上原本一片灰白,忽然跳出一个简陋得近乎过时的页面。
转学补录。
几个字下方,只有一条空着的输入栏,像一张等人签字的薄纸。
程野愣了一下:“这就是转学系统?”
“老系统。”陈老师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是给转入、转出、补档用的。后来名义上停了,实际上还挂在总控下面。晚读、临取、退场,最后都会往这里回一笔。”
许沉听得后背发凉。
原来不是学校先有名册,才有删改。是删改本身,有一套能回流到系统里的底账。
“输入什么?”他问。
林见夏已经翻开总册第一页。那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旧位编号,纸面上还有被折过又压平的痕迹。她的目光扫过最底端,停在一行几乎被前一页阴影盖住的字上。
“周栩,旧位保留申请,待补录。”
她念出来的时候,屋里像同时静了一瞬。
陈老师的眼神落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半秒,才说:“把它输进去。别把周栩当成已经退场的人。”
林见夏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她把总册上的编号、班级、旧位、未交接事项一项项录进系统。每敲一行,屏幕就轻轻闪一下,像在吃字。可当她敲到“接收人确认暂缓”时,屏幕忽然卡住了。
输入栏下方弹出一行灰字。
`该记录已存在。是否追加补录?`
“追加。”林见夏几乎没有犹豫。
许沉看见她按回车时指尖很稳,稳得像不是在跟系统搏,而是在把一个快被按进纸里的名字往外顶。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张薄薄的电子回执。
转学系统第一次补录回执。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细项,回执最下方原本只有一行的备注栏忽然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下,慢慢多出第二行字。
不是系统默认提示,也不是他们刚输入的内容。
是一行新出现的黑字,规规矩矩,像早就等在那儿。
`补录对象:周栩。`
`关联旧位:高二三班第七排右侧。`
`备注:在册。`
屋里的人同时呼吸一滞。
程野先开口,声音都变了:“在册?”
许沉盯着那两个字,心口猛地一跳。他不是没见过类似的词。黑框名单上出现过“未在册”,退场单上出现过“旧位待清”,临取流程里出现过“流程生成”。可“在册”这两个字,像是从整套删改机制最下面突然翻出来的一块石头,硬生生把本该被抹掉的人往现实里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