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方明,杨明正在灶前烧水,便听得山道上传来拐棍点地的声响。
他抬眼望去,陶潜已自石屋中出来了,步子比往日快些,面上也无那惯常的倦色。
“杨明,去把空山客唤来,再将小参寻着,都到山门前候着。”
杨明手中柴火一顿,随即放下,应了一声便往后山去了。
那白鹿空山客平素藏在后山深涧之中,等闲不出来见人。杨明到得涧边,朝林中唤了三声,不多时,便见草木分处,一头通体雪白的老鹿踏雾而出。
那鹿身形极大,比寻常坐骑高出一尺不止,角如珊瑚,目若琥珀,周身隐有清光流转。
空山客到了杨明面前,偏了偏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朝山门方向行去。
杨明又转身去寻小参。好在那女娃今日未跑远,正蹲在溪边拿树枝戳水里的鱼。杨明叫了她一声,她便丢了树枝,蹦起来跟着走了。
山门前,陶潜已拄着拐棍立在那里。白鹿卧于阶下,两耳微动。小参跑到近前,仰头看了陶潜,又看了看白鹿,两只眼睛转了转。
杨明行至跟前,拱手道:“师父,都来了。”
陶潜将众人扫了一眼,开口道:“这山中住了百余年,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今日起,咱们走罢。”
杨明心中虽早有准备,闻言仍是微一怔。他张了张嘴,终究只道了句:“弟子听师父安排。”
他着一生大多都待在山中,一时间要离去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小参倒是欢喜,拍着手道:“去哪儿?”
“回家。”
陶潜说罢,也不再多言。他将拐棍往地上一顿,脚下忽生白云,翻涌如潮,将几人并那白鹿一并托起。
小参“呀”了一声,赶忙蹲下身抱住白鹿的脖子,两条腿悬在云上晃荡。杨明盘膝坐稳,只觉周身风声骤起,山门、石台、茅舍俱往下去了。
陶潜望了眼后山,袖袍一招,又将豹郎君也收入袖中,回去接着打,随后驾云离开。
庆云行得极快,四野山川如走马般退去。初时尚见得清道路田亩,片刻后已入了高空,脚下唯有白云苍莽,日光照在云层之上,一片金灿灿的。
也不知行了多久,陶潜忽将拐棍一横,那庆云便缓了下来。
前方横亘着一道山岭,绵延不知几百里,峰峦叠嶂本该清晰可见,此刻却被一片浓雾笼得严实实。那雾非烟非霭,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将整座山岭吞没其中,莫说峰头树木,便是山的轮廓也辨不分明。
杨明望着那雾中山岭,感觉有些奇怪,因为他居然看不透那雾,如今他以快修成仙体,居然也看不透那雾。
“到了。”陶潜开口。
他将拐棍朝前一指,那庆云便径直没入浓雾之中。四面白茫茫裹住了众人,什么也看不见了,唯觉云气湿润,拂在面上微沁凉。
这便是万仙岭。
陶潜自家的道场。
庆云破雾而入,行了约莫片刻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气象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