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江面烟波浩渺,滚滚浊浪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无数大小战船沿江排布,江东水师营寨连绵数十里,帆樯如林,甲士林立,冰冷的锋芒遥遥指向荆州江夏地界。
建业帅府之内,气氛肃穆。荆州牧刘表派出的使者携带着大批金银绸缎、粮食辎重,躬身立于厅堂下方,神态恭谨。此番前来,目的十分明确,以厚礼馈赠孙策,祈求江东罢兵息战,化解东线迫在眉睫的兵祸。
孙策一身寒铁战甲尚未卸下,腰间佩剑寒光隐隐,他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堆满大堂一侧的贡品,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未立刻开口表态。周瑜静立在孙策身侧,一袭青色长衫,从容淡定,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使者见孙策迟迟不语,心中难免忐忑,再度拱手进言:“孙将军,我家荆州牧刘表,感念江东军民多年劳苦。如今特意备下财帛粮草,愿与江东定下盟约,各自守好疆界,互不兴兵。荆襄与江东山水相连,若是战火绵延,两岸百姓皆要遭受苦难,还望将军体恤苍生,收回沿江列阵的水师。”
这番话语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以百姓安宁作为说辞,实则遮掩不住荆州畏战避敌的窘迫。
孙策闻言,放声大笑,声音在宽敞厅堂中来回回荡:“刘景升有心了。孤本不愿轻易开启战端,奈何荆襄东线防务空虚,边境小邑时常摩擦不断,才不得不陈兵江岸,防备不测。既然景升公愿意遣使修好,馈赠重礼,孤岂能不通情理?”
这番表态落在荆州使者耳中,如同天降甘霖,使者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拜谢:“将军深明大义!若是能够止戈休战,荆襄上下都会感念将军恩德!”
周瑜适时向前踏出一步,语调平和,仿佛真心促成两方和谈:“使者返回襄阳之后,可禀报刘荆州。我主已然应允,暂时不会大举渡江进攻荆襄大城。只是长江沿线渡口众多,山越流寇时常出没劫掠,江东水师依旧需要沿江驻守,清剿盗匪,还望荆州郡县不必惊慌,切莫主动挑起冲突。”
使者不疑有他,只当周瑜仅仅是寻常的防备安排,连连应下,满心以为此番出使大功告成,靠着一批财物,便换来荆襄东线长久安稳。他又在建业停留两日,完成交接事宜,随后辞别孙策,快马登舟,日夜兼程赶回襄阳复命。
待到荆州使者的船只消失在长江视野尽头,帅府之内轻松的氛围瞬间消散,孙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转头看向周瑜,沉声问道:“公瑾,方才这番说辞,你以为如何?”
周瑜目光望向江防地形图,从容作答:“刘表年衰体弱,荆州士族一心苟安,一心想要不战而保全家业。我们若是直接拒绝求和,刘表必然警醒,紧急调集兵力加固江夏防线,到时候想要蚕食疆土,就要付出巨大伤亡。如今假意应允休兵,恰好正中下怀。”
“厚礼坦然收下,大战暂且搁置,这便是缓兵之计。刘表得到消息,必然放松东线戒备,抽调沿江守备兵力回防内地。我江东水师不必强攻江夏、武昌这类重镇,只需要借着清剿流寇的名义,逐步占据长江南岸沿线渡口、堡寨,一点点挤压荆州江防的生存空间。日积月累,荆襄东线门户尽数落入掌控,等到刘表察觉之时,大势已去,再想挽回已然来不及。”
孙策指尖重重点在江夏东部几处沿江渡口,眸中锐气暴涨:“公瑾谋划,与我所想别无二致。刘表老朽,空握九郡沃土却不敢争锋,荆州内部派系林立,裂痕丛生,根本无力长久支撑防线。传令下去,水师依旧保持沿江驻扎态势,不主动攻打荆州城池,但是凡是沿江无人管控的滩涂、小型堡垒,尽数派兵占据。另外挑选一批心思缜密的细作,潜入襄阳、江夏城中,结交不得志的寒门将士,探查蔡瑁、张允麾下荆州水师虚实。”
“切记,一切行动隐秘行事,不可留下大举开战的把柄,让襄阳朝堂始终抱有‘可以依靠求和换取太平’的幻想。”
一道道密令迅速送出帅府,沿着长江传递至江东各处水军营寨。江面上林立的战船依旧静静停泊,看上去并无异动,可暗中,一张细密的大网,正缓缓朝着荆襄东线铺开。表面的和平之下,吞并的獠牙已然悄然探出,只待最合适的时机狠狠撕咬下去。
数日后,荆州使者顺利返回襄阳州府,快步踏入内堂,将江东愿意休兵的消息禀报刘表。
卧病在榻的刘表原本心神郁结,听闻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润。连日以来,东线江东重兵压境的消息日夜折磨着他,忧虑堆积,病情持续加重,如今得知危机暂时化解,心中大石落地。
“好,好!伯符愿意罢兵,荆襄百姓得以躲过一场兵灾。”刘表倚靠软榻,声音虚弱,随即吩咐左右,“传令东线江夏各处守军,不必过度紧张,谨守城关即可,不必四处调兵布防,以免惊扰地方。”
一旁侍立的蔡瑁闻言,心中暗自欣喜。江东愿意息战,恰好契合他心中避战求和的打算,一旦开启大规模战事,蔡氏家族盘踞荆襄多年积攒下的财富良田都会受到波及。他上前一步,顺势开口:“主公远见,如今东线危机解除,正好可以休养生息,整顿地方民政。连年防备北边曹操,州县负担沉重,正好趁着当下的安稳,减轻赋税,安抚士族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