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九叔

石阶方向再无脚步声。

乙字四号牢房内,污血顺着倾斜的石槽缓缓淌出,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那人骨瘦如柴,趴在血泊中。两根腕粗的生铁钩穿透琵琶骨,锁链横贯后背,鲜血沿着破碎的衣衫不断滴落。浑身上下毫无动静,唯有胸口尚在微微起伏。

唐婉儿斜倚石壁,断开的牛筋绳虚搭在腕间,双手搁在膝上。

她身上的蓝花粗布襦裙有些凌乱,衣襟翻卷,露出大片雪白。深紫长裤紧贴着修长丰腴的双腿,将饱满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隔着两间牢房之间的铁栅,她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地上那人。

“看清没有?”

叶无忌盘腿坐在甲字七号牢房,背靠木桩,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干草。

“这身板跟破麻袋似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你当真认得?”

“闭嘴。”

唐婉儿低声啐了一句,胸脯随之起伏,衣襟下那片白腻几乎要从绳缝间挣出来。

她凝视着那人的后脑。

蓬乱白发间尽是泥污与血痂,额角斜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整张脸几乎被污血糊住。

唐门弟子成百上千,仅凭这副惨状,纵是至亲也未必认得出来。

何况唐婉儿脸上涂了三层黄泥药粉,眼皮又被胶汁扯得耷拉下来,活脱脱一个粗鄙村妇。

对方认不出她,她也不敢贸然相认。

唐婉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袖口探出两根白嫩手指,轻轻叩在铁栏上。

铛。

脆响在地牢里荡开。

叶无忌抬起眼皮:“大姐,你这是给黑白无常报丧呢?”

“别说话!”

唐婉儿横了他一眼,咬牙道:“再敢多嘴,出去以后,我就用暴雨梨花针把你的嘴缝上。”

她定了定神,指节在铁栏上敲出一串古怪的节拍。

三重,两轻。

略作停顿,又连敲四下。

随后,她压低声音,轻轻哼起蜀中孩童抓石子时常唱的童谣:

“金线缝布袄,银梭打花梢。”

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性子判若两人。

叶无忌眉梢直抖,抱起双臂笑道:“瞧不出来,唐大小姐平日里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私下还会唱哄孩子的小曲儿。来,再给小爷唱两句,唱得好,重重有赏。”

唐婉儿懒得理会这登徒子,心思全在铁栏另一边。

地上那人依旧伏在血泊中,纹丝不动。

牢内只剩松油火把噼啪作响。

唐婉儿眼里的希冀渐渐暗了下去,背脊发软,缓缓靠回石壁。

“难道当真不是九叔……”

她喃喃道:“九叔精明过人,外门十二道关卡的机关暗道皆出自他手,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先别忙着盖棺定论。”

叶无忌吐掉干草,起身走到栏前,朝地上一指。

“看他的左脚。”

唐婉儿顺势望去。

血污之中,那只套着破草鞋的左脚,正在石板上轻轻摩擦。

沙……

沙沙……

脚跟先磕三下,停顿片刻,再磕两下,最后连磨四次。

与唐婉儿方才敲击铁栏的节奏分毫不差。

紧接着,一道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从蓬乱白发下艰难挤出:

“偷得……偷得油灯草……”

“照见……照见黑狸猫……”

唐婉儿脑中轰然一响,眼眶霎时红了。

这是当年九叔带她在唐门后山采毒草、捉蛐蛐时,随口编出的下半首童谣。

普天之下,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幼年丧母,父亲沉迷机关暗器,又一心执掌唐门,将她丢在偏院不闻不问。那十二年里,是九叔一面掌管外门庶务,一面牵着她的小手,带她走遍蜀道悬崖,教她辨药制毒、熬制汤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