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雨,落得绵密又沉滞。
没有狂风,没有骤响,就这么无声无息罩住整条老街,把夜色压得又厚又重。
面馆早已落锁打烊,后厨灯火孤伶伶亮着一方方寸天地。
灶台清得干干净净,残汤倒尽,铁锅刷洗得发亮,碗碟整齐归置,半点烟火温度都没剩下。
赵铁生独自坐在木椅上,周身浸在死寂里。
指尖捏着黑屏亮起的手机,屏幕光线惨白,刺得眼底酸胀。
还是那个反复拨号、沉默骚扰的陌生境外号码。
两小时无人应答的通话之后,一条短信悄无声息弹了出来,字句简短,字字诛心,像一把淬了凉雨的薄刃,直直扎进他心底最软的软肋。
【铁军在学校。来。】
短短六个字,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多余解释。
可赵铁生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指腹骤然发颤,连指节都控制不住地绷紧。
说实话,他这一刻是彻底慌了。
三年来积压的所有思念、愧疚、牵挂、遗憾,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轰然决堤。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那些深夜辗转的念想,都是儿子藏在风雨里的低语。
「爸,你什么时候来?」
「爸,你等着我。」
「爸,我爱你。」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句话有多戳人。
赵铁军自小执拗,隐忍寡言,从不煽情。
三年卧底雨林,背负污名,孤身涉险,从未传过半句苦、半句累。
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那些隔着山海的期盼,寥寥数语,足够让他彻底破防。
去,还是不去?
两难的拉扯,死死攥着他的心神,让人喘不过气。
他太想去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对方随口捏造的假象,只要能靠近儿子的踪迹,只要能确认一丝平安,他都愿意赌。
三年杳无音信,他熬得太久,等得太苦,再也扛不住无边无际的未知与思念。
可他更怕。
怕这从头到尾,就是对方精心布下的死局。
怕自己孤身赴约,踏入陷阱,不仅救不出铁军,反而彻底暴露破绽。
怕自己身陷重围,无人兜底,最后连累老街所有人,让老王的伤、老K的隐忍、佳音的坚守、依依的等待,全部付诸东流。
他不怕自己死,不怕自己入局。
他怕的是,因为自己一时执念,赔上所有人的安稳。
雨声沙沙,不绝于耳。
赵铁生起身,抬手拉开后厨木门。
凉雨扑面而来,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他站在雨夜之中,仰头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
细密的雨珠砸满脸庞,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混着眼底滚烫的湿意,彻底分不清水与泪。
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赵铁军的模样。
常年身处绝境,熬得身形消瘦,眉眼覆满风霜,眼底层层红血丝,疲惫藏都藏不住。
哪怕历经万般黑暗、无尽背叛,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心底的火静静燃着,不大,却永远不会熄灭。
那是他的儿子。
是忍辱负重、以身守义、从未负家国、从未负他的少年。
迟疑到此为止。
忌惮到此为止。
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十死无生,他也必须去。
不是冲动,不是执念上头。
是为人父,最本能的奔赴与守护。
掌心死死攥紧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沉冷决绝的眉眼。
铁军,等着爸。
不管前路是陷阱还是生路,爸来了。
城郊暗处,废弃民居。
屋内灯火昏暗,烟气缭绕,几道黑影围坐一团,气氛阴鸷压抑。
矮壮打手看着手机同步截取的短信发送记录,咧嘴嗤笑,语气带着戏谑:“成了。”
“我就知道,赵铁生这辈子最大的死穴,就是他这个儿子。”
“一通电话磨心态,一条短信破防线,再稳的人,遇上亲生骨肉的消息,照样乱阵脚。”
高瘦男人指尖夹着烟,烟雾漫过眼底,看不出情绪,语气冷静得可怕:“别得意太早。”
“他会犹豫,会猜忌,但一定会来。”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旁边值守小弟皱眉发问:“大哥,咱们故意捏造踪迹,把人引去学校,真的稳妥?”
“那片区域人流量大,监控密集,不好动手吧?”
“谁告诉你我们要动手了?”高瘦男人抬眼,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算计,“我们不动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