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声滋滋作响,混着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赵铁生看着他放在桌面的手,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掌心常年握枪留下的厚重老茧在慢慢淡化。曾经沾满戾气、沾满抉择的双手,终于在日复一日的自省里,慢慢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
“国栋。”赵铁生放缓语速,声音温柔又坚定,“三年零两个月,很快的。”
陈国栋抬眼望他。
“等你出来那天,我面馆开门等你。”赵铁生看着他,眼底带着最朴实的约定,“我亲手给你煮一碗面,就跟你当年自首那晚,在我店里吃的那一碗一模一样。清汤、青菜、家常味道,一点不变。”
陈国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情绪,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似动容难言。
“那碗面,我记了好久。”他低声道,“这几年不管逃到哪里,不管吃过多好多难的饭,最惦记的,就是那碗热面。”
“惦记就好。”赵铁生轻笑,“等你出来,随时吃,管够。”
陈国栋低下头,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稳,只是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坚定:“铁生,你安心在外面过日子。这三年,我一定好好改造、踏实赎罪,绝不辜负你等我的这一场。”
“我信你。”
简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是实打实、发自心底的信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教轻轻的叩门声。
四十分钟探视时间,准时结束。
陈国栋慢慢放下听筒,最后深深看了赵铁生一眼,轻轻点头致意,没有多余道别,干脆利落起身转身。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落下,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
赵铁生缓缓放下设备,起身拿起外套穿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来时觉得沉重压抑的铁门开关声,此刻听着竟格外轻盈。
走出看守所大门,依旧是阴天,云层依旧厚重。
但迎面吹来的风,彻底变了。
不再是深冬那种刺骨凛冽、直直往骨头缝里灌的北风,风里带着城东河道湿润的水汽,温温柔柔的,软乎乎拂在脸上。
说实话,冬天已经走到尾巴了。
春风还没正式抵达,可属于春天的气息,已经悄悄漫过来了。
万物回暖,万事向好。
回到面馆,时间还早。
赵铁生有条不紊做完下午所有备菜工作,灶台擦得一尘不染,食材摆放整齐。忙完所有活计,他习惯性坐在窗边那处老位置。
窗外街道热闹鲜活,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成群跑过,脚步声、清脆的笑声隔着玻璃窗闷闷传进来,鲜活又治愈。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一会儿喧闹的人间烟火,掏出手机给宋佳音发消息:【探视完了,他状态特别稳,彻底沉淀下来了。三年之后,我准时接他出狱。】
消息秒回。
宋佳音:【那你这下彻底心安了,可以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了。】
赵铁生盯着屏幕这行字,愣了很久。
是啊,终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三年不长不短,放在难熬的日子里很漫长,可放在这条日复一日、烟火安稳的老街里,一天挨着一天,转瞬就会到头。
傍晚时分,面馆客流渐起。
夜色刚漫上来,宋佳音推门进来了。
赵铁生默默给她多加了一个溏心荷包蛋,卧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中央,金黄圆润。
宋佳音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蛋,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吃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动作,抬眼轻声问:“今天见面,你第一句跟他说的什么?”
“我说他状态比我预想的好太多。”赵铁生如实回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问我们所有人的近况,我跟他说你手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现在正常端锅干活完全没问题。”
宋佳音夹面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向他:“你什么都跟他说?”
“都是好事,有什么不能说的?”赵铁生笑得坦然。
宋佳音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赵铁生静静看着她的右手,指尖灵活握筷、夹面、送入口中,动作流畅自然,再也没有从前僵硬吃力的样子。
所有伤痕,都在慢慢愈合。
“你手上的绷带,彻底能拆了?”他问道。
“下周复查,医生说愈合情况超预期,这次复查完,就能彻底不用绑绷带了。”宋佳音随口答道。
“那我陪你去。”赵铁生说得干脆。
“你不用看店?”
“半天而已,面馆饿不死。”
宋佳音没拒绝,也没应允,只是默默吃完了那颗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浸透面汤,把一碗清汤染得温柔透亮。
接下来一周,天气反反复复。
时阴时晴,没有大起大落的风雨,唯独气温在悄悄稳步回升。
赵铁生每天清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门口花坛边,盯着那棵落尽枯叶的桂花树。
新芽一直在长,慢得极致,却从未停止。
从针尖大小的一点墨绿,慢慢长成米粒、豌豆大小,卷曲的嫩芽一点点舒展,边缘泛起浅浅的嫩绿,藏着破土新生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