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适应,赵铁生才真切感觉到,日子终于慢下来了。
慢得踏实、安稳得让人心里发暖。
周三上午十点半,面馆的晨间客流彻底收尾。
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汤锅熬得醇厚入味,中午要用的配菜、卤料、葱花、香菜全部码放整齐,连墙角的垃圾桶都换了崭新的垃圾袋。
所有活计,提前半小时干完了。
赵铁生手里攥着干净抹布,站在空旷的后厨中央,忽然就愣住了。
没事干了。
这是他退伍这么多年,第一次拥有这种彻底放空的空档。
他抬眼望向门口,初春的阳光斜斜铺进来,在水泥地面切出一块规整的暖黄光柱。细小的浮尘慢悠悠飘在光里,不慌不忙,温柔又治愈。
换做以前,他根本不敢有这种闲下来的时刻。
永远有心事压着,永远有案子悬着,永远有未完成的执念追着他往前跑。
0407的真相、陈国栋的下落、宋佳音的伤势、自己久治不愈的膝盖旧伤……一桩桩一件件,死死缠着他,让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可现在,所有悬着的事,全都落地了。
他走到前厅,熟门熟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这条老街,他守了快一整年。
亲眼看着街边的梧桐树熬过寒冬,从枯枝秃桠,慢慢抽出新芽,如今巴掌大的嫩叶层层叠叠,撑起了一层轻薄通透的绿荫,把整条街巷裹得温柔又清爽。
门口花坛那棵桂花树,也悄悄长开了。
嫩绿色的新枝不断抽条,椭圆形的叶片从浅绿慢慢沉淀成深绿,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一吹,整棵树轻轻晃动,带着新生独有的鲜活韧劲。
面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客人喧闹,没有后厨忙碌的声响。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一圈圈缓慢转动,不急不躁,稳得恰到好处。
赵铁生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两分钟,就两分钟的时间,他彻底适应了这份久违的清闲。
原来不用赶路、不用承压、不用硬扛一切的日子,是这种感觉。
他缓缓起身走回后厨,开始准备午市的面条。
还是日复一日的揉面、擀面、切面,可他的节奏彻底变了。
不再急于求成,不再机械重复,手上的力道收放自如,全凭手感把控。
面团揉到掌心回弹的最佳状态就停,不用刻意数遍数。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清脆,一下是一下,沉稳又松弛。
恍惚间,新兵连的一句老话突然闯进脑海。
是当年方政委跟他们这群新兵说的:“当兵的,凡事都要有自己的节奏。站军姿有节奏,跑步有节奏,吃饭睡觉干活,都有节奏。节奏稳了,人就彻底稳了。”
那时候年纪轻、心性躁,满脑子只有训练、考核、任务,压根听不懂这话的深意。
直到现在,他才算真正读懂。
人稳了,日子,自然就稳了。
———
十一点半,午市客流准时上门。
先来的是三个工地干活的年轻小伙,工装上还沾着零星水泥灰,是这半个月的熟客,天天准点来报到。
三人一屁股坐在靠墙的桌子上,嗓门敞亮:“老板,三碗牛肉面,多放辣子!”
“好。”赵铁生应声忙活。
几分钟后,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三个小伙子埋头大口嗦面,呼噜声此起彼伏,吃得格外香。
十来分钟吃完结账,扫码付款的瞬间,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老板你家面味道绝了,天天吃都不腻!明天还来!”
赵铁生站在灶台后,浅浅点头笑了笑:“慢走。”
看着三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拐进旁边小巷,面馆又恢复了片刻安静。
没等多久,风铃轻响,王建国推门进来了。
今天的他格外松弛,没穿常年不变的灰色工作夹克,换了一身轻薄的棉质外套,头发也随意散落着,少了几分职场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的松弛。
赵铁生从后厨探出头:“王叔,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不用去社区值守?”
“没啥事,手头活都交接完了,出来溜达溜达。”
王建国熟门熟路坐下,语气慢悠悠的:“老样子,清汤面,葱花多撒点。”
“知道。”
赵铁生很快煮好一碗清爽的清汤面,铺满翠绿葱花,端到他面前。
王建国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眉眼舒展:“你最近的汤底,比之前醇厚太多了。”
“最近闲点,每天多慢炖一个小时。”赵铁生在他对面坐下,随口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