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她不是来伺候人的

长宁侯府冬宴这日。

陆寻起得很早。

不是自愿的。

赵大夫天还没亮便敲了门。

“起来。”

陆寻裹着被子没动。

“宴在午后。”

“知道。”

“那为何现在叫我?”

“先吃饭。”

“再喝药。”

“再歇半个时辰。”

“换衣。”

“出门前再吃一点。”

陆寻睁开眼。

“赵大夫。”

“我去赴宴。”

“不是去打仗。”

赵大夫冷冷道:

“赴宴比打仗麻烦。”

“打仗至少没人一直劝你喝酒。”

这话很有道理。

陆寻无从反驳。

等他收拾妥当,已经接近巳时。

今日穿的是新衣。

青灰色长袍。

料子来自苏记。

不算华贵。

胜在合身。

腰间没有玉佩。

只挂着一块普通暖玉。

还是宋砚辞送的。

理由也很简单。

“侯府宴上人人腰间都挂东西。”

“你若什么都不挂。”

“别人会觉得你故意装穷。”

陆寻当时问:

“我本来就不富。”

宋砚辞指着御赐宅契。

“三百两赏银。”

“两进宅院。”

“你现在再说自己穷,会挨骂。”

陆寻只好收下。

……

辰末。

院门从外面开了。

不用问。

有钥匙。

柳清霜来了。

她今日没有穿监察司官服。

一身墨青窄袖长裙。

外罩黑色狐领披风。

腰间仍旧带刀。

只是刀鞘换成了不那么扎眼的暗纹旧鞘。

陆寻站在正堂门口,看了好几眼。

柳清霜走近。

“看什么?”

“第一次看你穿这个。”

“以前也穿过。”

“我没见过。”

“那是你的事。”

陆寻笑了。

“好看。”

柳清霜脚步顿了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看向他的衣裳。

“你也还行。”

陆寻挑眉。

“只是还行?”

“嗯。”

“那我回去换。”

柳清霜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来不及。”

“你不是说只是还行?”

“侯府不值得你再换一遍。”

陆寻看着她握住自己袖口的手。

笑意更深。

柳清霜很快松开。

“走。”

赵大夫从东厢追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递给柳清霜。

“给他。”

陆寻脸色一变。

“这又是什么?”

“醒酒丸。”

“我不喝酒。”

赵大夫看他。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柳清霜把瓷瓶收起来。

“我替他记。”

陆寻忽然觉得。

今日最危险的可能不是长宁侯府。

是自己身边这两个人。

……

侯府门前,车马排了半条街。

勋贵。

官员。

士族。

大商户。

还有不少京中年轻子弟。

一辆辆马车停下。

门房唱名。

宾客入府。

陆寻的马车刚到,便有人认出来。

“陆宅的车。”

“哪个陆宅?”

“还能哪个?”

“陛下刚赐给陆寻的那座。”

议论声不算大。

却一路跟着。

陆寻下车时,恰好听见一句。

“就是那个没官,却能坐着进文华殿的?”

他抬头看了看。

没找出是谁说的。

柳清霜从后面下车。

周围声音立刻小了不少。

有人知道陆寻。

更多人认识柳清霜。

监察司的人。

尤其还是带刀的监察使。

在宴席上不一定最显眼。

在刑房里一定很显眼。

门房一见二人,立刻上前。

“柳大人。”

“陆公子。”

“侯爷、夫人早有交代。”

“二位请。”

陆寻刚迈进门。

后面又来一辆车。

苏云卿到了。

她今日穿得也不奢华。

月白长裙。

外披淡青斗篷。

头上只一支玉簪。

阿莲没有跟来。

苏云卿今日是以苏记掌柜身份赴宴。

不是来做生意。

也不是来送布。

青竹则乘监察司的车。

她今日是随岳沉舟一同来。

腰间挂着正式书录牌。

怀中仍有小册子。

只是岳沉舟出门前特意说过:

“今日不是公议。”

“没有正事,不必什么都记。”

青竹答应了。

但册子还是要带。

不带总觉得少点什么。

门房唱名时,明显顿了一下。

“苏记掌柜,苏云卿姑娘。”

后面几名勋贵家眷转头看了过来。

一个商户女子。

被长宁侯府点名请来。

本就少见。

等青竹下车。

门房又唱:

“监察司书录,青竹姑娘。”

这一次,看过来的人更多。

女子。

书录。

监察司。

三样放在一起,最近京中已经有不少人听过。

可真正见到她,还是第一次。

……

长宁侯夫人亲自在前堂迎了一批重要宾客。

她五十岁上下。

保养得极好。

说话也爽快。

先同柳清霜寒暄。

又看了看陆寻。

“总算见到真人了。”

陆寻拱手。

“夫人以前见的是假的?”

长宁侯夫人一怔。

随即笑起来。

“都说陆公子说话有趣。”

“果然。”

“以前只听名。”

“今日才见人。”

陆寻点头。

“那今日便算真的。”

柳清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清楚。

少说。

陆寻也看懂了。

很自觉地闭嘴。

长宁侯夫人又迎苏云卿。

她没有摆侯夫人的架子。

反而拉着苏云卿的手看了看。

“苏记那块‘公尺在柜’的匾,本夫人去看过。”

苏云卿一怔。

“夫人去过南市?”

“坐车经过。”

“没进去。”

“人太多。”

“今日正好问你。”

“苏记量布,是不是真能让客人自己拿尺?”

苏云卿点头。

“可以。”

“若客人量错呢?”

“再量一次。”

“若还说不对?”

“拿工部公尺比。”

长宁侯夫人笑了。

“好。”

“这才是做买卖。”

她又看向青竹。

“你就是青竹?”

青竹行礼。

“书录青竹,见过侯夫人。”

“抬头。”

青竹抬头。

长宁侯夫人打量她一番。

“比我想的年纪还小。”

青竹认真道:

“年纪小,也能写字。”

旁边几位夫人忍不住笑了。

长宁侯夫人也笑。

“对。”

“能写便行。”

她亲自吩咐下人。

“陆公子、柳大人入东暖阁。”

“苏掌柜也同去。”

“青竹书录……”

旁边一名管事嬷嬷小声提醒:

“监察司随录,一般候在侧席。”

长宁侯夫人想了想。

“给她设一张席。”

“别让人站着写。”

嬷嬷一愣。

“是。”

青竹自己也愣了。

她原本以为今日跟岳沉舟来。

只需要站在后面。

有人谈及边市、五清,她再记几句。

没想到侯府真的给她摆了一张席。

不是什么主位。

只在暖阁侧边。

却有桌。

有坐处。

也有自己的茶。

这和站在主人身后,完全不同。

……

东暖阁里很暖。

炭火足。

窗边摆着红梅。

席位分了两层。

长宁侯和几位勋贵、朝官在内侧。

年轻一辈和部分女眷在外侧。

陆寻的位置不算最前。

却在长宁侯右手第三席。

再往前,是一位国公府世子和礼部尚书家的老夫子。

这位置一摆出来。

很多人便明白长宁侯府的态度了。

陆寻无官。

无爵。

但今日不是按官位排。

是按主人怎么看你排。

苏云卿被安排在女眷与商客之间。

位置也不靠后。

青竹的侧席则最特殊。

离主案不远。

却不属于任何一家女眷。

桌角还特意放了笔墨。

她一坐下。

不少人的目光便过来了。

其中有好奇。

也有不屑。

还有人觉得新鲜。

青竹不看他们。

先试了一下笔。

墨也正好。

她满意了。

……

宴还没正式开。

众人先喝茶闲谈。

长宁侯本人四十多岁。

身材有些发福。

说话却不慢。

先问了边市。

“宋公子。”

“守信牌如今真有人认?”

宋砚辞今日也来了。

正坐在另一侧。

听见后点头。

“认。”

“为何?”

“省时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宋砚辞笑道:

“老实做三次。”

“以后少排。”

“比写十篇劝商文都有用。”

桌边有人点头。

也有人不以为然。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端着茶杯。

忽然道:

“可商贾逐利。”

“今日守信,无非为了明日得便利。”

“未必真有诚信。”

说话的人姓周。

叫周景恒。

是庆阳伯府次子。

在国子监读过几年书。

如今领了个闲散荫职。

在京中年轻勋贵里也算有名。

不是因为官做得好。

是因为诗写得不错。

人也傲。

长宁侯看他一眼。

“景恒觉得不妥?”

周景恒道:

“倒也不是不妥。”

“只是觉得。”

“天下风气,终究该以教化为先。”

“若人人只因有好处才守规矩。”

“那和商人讨价还价,有何区别?”

有人点头。

“周公子说得也有理。”

陆寻本来在吃点心。

听到这里,没有动。

宋砚辞却笑了。

“周公子。”

“你去过边市吗?”

周景恒淡淡道:

“未曾。”

“做过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商人为什么守信?”

周景恒眉头一皱。

“人性逐利,古来如此。”

宋砚辞点头。

“对。”

“所以我们才让守信有利。”

暖阁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太直。

周景恒明显没想到。

宋砚辞继续道:

“教化可以教。”

“书也可以读。”

“但边市一天几百车货。”

“你总不能每个商人进门前,先让他背一遍圣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