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把安全帽帽檐往下压,遮住半张脸,弯腰把钢卷尺从地上捡了起来。
父皇连这个都能忍。
回头林大人要是让他去码头扛麻袋,他扛。
李善长闭上眼睛,两滴老泪从眼角挤出来。
洪武皇帝眼花了。
好一个眼花。
殿中央。
李在镕慢慢站起来。
他不哭了,晃了两晃才站稳。
“没有。”
他看着林易,嗓子已经发不出整音。
“真的没有。林大人,你要我这条命,现在就可以拿去。你把我剁成十八块,一块一块拿去当,也当不出八百万两。”
他扯开自己的绯色官袍前襟。
“搜吧。我身上只有二两碎银,是路上买馒头剩的。”
大殿静了一下。
林易点了点头。
脸上那点职业假笑没散,反而更深了些。
从踏进这座殿门开始,等的就是这一句。
林易把考核簿夹进腋下,从另一侧袖口往外抽东西。
抽出来是一叠纸。厚厚一叠,边角裁得极齐,纸面印满密密麻麻的黑字,最上头留着几行空白。
徐妙云从他身后跟上来,手里捧着剩下的那摞,按国别分成三沓,摆得整整齐齐。
“没现钱?”
林易的嗓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街口收账的换了个人。
“没关系啊,李使臣。你早说嘛。”
李在镕愣住。
“企管办有配套的普惠金融业务。”
林易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两指捏着抖开,纸面哗啦一响。
“跨国分期贷款,附资源抵押服务。”
“我们从不逼死客户。”
他把纸转过来,正对着李在镕的脸。
“逼死客户,谁来还钱?”
李在镕的眼珠子往那张纸上黏过去。他不认得那些字排的规矩,只认得最上头那行加粗的大字。
《大明集团藩属国债务重组协议》。
“林……林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给你分期。”
林易在纸面上点了三下。
“八百万两,一次性给不出来,那就慢慢给。首期只缴一百万两,余下七百万两,年息三成,按复利计,分三十年偿还。”
“三成?复利?”
李善长从柱子后头蹦出来,胡子都翘起来了。
“荒唐。《大明律》有令,月利不过三分,利不得过本。你这是滚利吃人。”
林易连头都没转。
“李大人,《大明律》管的是大明百姓。”
炭笔在协议上敲了两下。
“这份协议,管的是境外客户。”
李善长的嘴张着,半个字没出来。
李在镕根本没听懂那些数。他只抓住了一句。
首期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砸锅卖铁,把王宫的铜瓦一片片揭下来,还是能凑的。
“我签。”
他扑上去就要抢那张纸。
林易把纸往上一提,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摸出那个黑色塑料方块。手指在按键上滑了几下。滴滴声在大殿里跳。
“七百万两,年息三成,三十年复利。”
他把屏幕转过来,正对着李在镕的鼻子。
“到期本息合计,一百八十三亿四千三百万两。”
殿内没人出声。
“李大人。”林易侧了侧头,“大明国库一年入库四百万现银。这个数,攒四千五百年。”
李善长一屁股坐在了金砖上。
李在镕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不识那些数,可他听懂了“三十年”和“还不上”这两件事怎么接在一起。
“所以你还不上。”
林易替他把话说完,炭笔在纸上往下划了三寸,停在一片空白处。
“还不上就得追加抵押。第七条,抵押物条款。这儿是空的。”
“你拿什么抵押?”
李在镕整个人悬在半空,伸出去的手停在那儿。
林易低头看他,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高丽的耽罗岛,我看那地方港口不错。”
“或者你们咸镜道的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