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如同铅块般砸在桌面上:
“这是日本海军军令部绝密九七式‘红密’的原始破译译稿,落款代号‘新高峰1208’。”
“而这份羊皮纸海图,上面盖着大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部的朱红钢印,航线起点是千岛群岛单冠湾,终点,用红铅笔画死了瓦胡岛的真珠湾美军太平洋舰队基地!”
“什么?!”
饶是戴笠久经沙场、城府深如深渊,在听到“真珠湾”三个字的一刹那,握着紫砂壶的右手依然难以自制地猛然一颤!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红木茶案上,冒出缕缕白烟,戴笠却浑然不觉。
他一把戴上搁在案头的老花眼镜,粗糙而骨节粗大的手指近乎粗暴地抓过那张泛黄的羊皮海图。
当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日文水文参数、暗礁坐标与舰载机起飞截击扇面,最终死死定格在瓦胡岛战列舰锚地那几艘用日文小楷清晰标注着“宾夕法尼亚号”、“加利福尼亚号”字样的战舰标记上时,戴笠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雷,额角青筋剧烈跳动起来!
“单冠湾……集结六艘重型航空母舰……无线电绝对静默航行……横跨北太平洋三千海里……”
戴笠嘴唇微颤,干枯的手指沿着那道血红色的航线一路划过,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日本人疯了?!他们打华中、占广州,兵力已经捉襟见肘,竟然还要分出联合舰队全部的航母主力,去偷袭美国人的太平洋舰队?!这怎么可能?!美国人有钢铁,有石油,有十几艘战列舰,日本人怎么敢去摸这只老虎的屁股?!”
戴笠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斥着血丝的双眼死死逼视着郑耀先,眼神中既有无法抑制的狂喜与骇然,又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惊疑与审视:
“耀先,你确定这份情报绝对真实?!不是特高课为了诱使我们对美判断失误,故意通过死间放出来的诱饵?!”
“军中无戏言,更何况是对着老板您。”
郑耀先神色平静,迎着戴笠锋利如刀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徐徐道来:
“老板,学生在昆明通宵未眠,把日军大本营近半年来所有的战略物资调度明细重新推演了一遍。”
“第一,诺门罕一战,关东军在远东被苏联人的机械化装甲集群打得全军覆没,日寇大本营内部的‘北进派’陆军将领已经彻底失势。既然北上夺取西伯利亚的煤铁之路被斯大林彻底堵死,那么他们要想维持侵华战争的消耗,唯一的生路,就是‘南进’去抢夺法属印支、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橡胶和石油!”
“第二,今年七月,美国政府已经宣布废除《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对日禁运高辛烷值航空汽油与特种废钢铁。以日本本土现存的石油储备,如果联合舰队每天只是停在横须贺港里日常巡航,最多只能支撑一年半;一旦展开大规模战役,六个月内就会彻底趴窝!他们若不把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彻底打瘫在夏威夷,美军舰队只要从珍珠港扼守菲律宾海域,日本人的运油船连一滴石油都休想运回东京本土!”
郑耀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在海图的折痕处:
“横竖都是油尽灯枯,以日本军国主义赌徒的狂妄本性,与其坐在本土被美国人的石油禁运活活憋死,不如倾巢而出,在千岛群岛的大雾掩护下横跨北太平洋,给珍珠港来一记开膛破肚的致命一刀!”
“这不是迷魂烟,老板,这是日本人被逼到悬崖边缘后,不得不咽下去的毒药,也是他们注定要打出的最后一把梭哈孤注!”
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逻辑严丝合缝,更将大洋彼岸的国际大格局剖析得入木三分。
戴笠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海图,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五岁,又仿佛年轻了十岁。
“好……好一个死中求活的梭哈孤注……”
戴笠喃喃自语,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政治野心与狂喜所取代:
“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耀先,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委座苦苦支撑抗战整整两年零两个月,大半个中国沦陷,几十万将士血染沙场,天天盼着国际联盟干预,盼着美国人参战!可美国那帮华尔街的政客只顾着做生意,国内孤立主义大行其道,连一粒子弹都舍不得多给党国!”
“只要日本人把炸弹扔在珍珠港美军的战列舰甲板上,美国这头沉睡的巨兽就会被瞬间激怒!美国人一旦对日宣战,国际反法西斯同盟大局底定,美援、战机、大炮就会像江水一样涌进大西南!到了那时,党国得救了,委座的抗战大业得救了,而我们军统……”
戴笠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那双骤然变得幽暗难测的眸子里,闪烁的却是权倾朝野的极致光芒。
谁掌握了这份绝密情报,谁就在最高领袖最高统帅面前立下了定鼎乾坤的第一奇功!谁能主导与美方的情报通报与物资谈判,谁就能掌控未来整个西南战场数以亿计的美援物资分配大权!
然而,就在这份狂喜刚刚升腾到顶点的瞬间,戴笠的目光突然移向了茶案的边缘。
在那只红木茶盘的一角,安静地平放着一个精致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两张由泛美航空公司签发、盖着国民政府外交部特许出境印信的头等舱单程机票。
机票的目的地,赫然印着醒目的外文字样:【华盛顿】。
戴笠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拂了拂漂浮的茶叶沫子,语气忽然变得如春风化雨般温和:
“耀先啊,你在上海滩出生入死,回了山城又赶上大轰炸,刚把五三防空理顺,又被我一道手令支到滇西去啃硬骨头。枪林弹雨里滚了这么多年,身上的旧伤怕是每逢雨天都在隐隐作痛吧?”
郑耀先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托老板的福,学生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嫌我身上的杀气太重,暂时还不肯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