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简立刻摇摇头,道:“爹,我今日去收夜香的时候,买了两个炊饼充饥,你快喝了吧。”
这话,他自然是撒谎了。
如今城内米价飞涨,他父亲还得求医问药,他们父子哪里还有余钱买米,前些时日买来的半斗糙米,如今便只剩下这一碗了。
他今日一整天都粒米未进,推车收夜香时,经过炊饼摊子,倒的确想买两个回来,可想到父亲的药要吃完了,还是没舍得花那几个铜板,只是回来后灌了两瓢冷水,把饥肠辘辘的肚子给糊弄了过去。
“简儿,是爹无用……”冯父哪里能看不出来冯简在骗他,不由得哽咽起来。
冯简忙摇摇头,道:“爹,莫说这样的话,快喝了粥,早些好起来。”
冯父哽咽着点点头,勉强将粥喝了一半,然后道:“简儿,爹吃饱了,爹躺一会儿,剩下的,你喝了吧。”
冯简还要再劝,可冯父已是挣扎着躺下,强忍着咳嗽,哑声道:“简儿,你喝了粥,再温会书,莫要耽误了做学问,我看顾山长的意思,你要改好,还是能回书院的。”
“好。”冯简点点头,看着父亲那身体剧烈颤抖的样子,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旋即,他慌忙转身端着碗去了灶台,把剩下的半碗粥拿水瓢盖上。
家里就这点米了,明日的还没着落,父亲今晚没喝完,就得留到明日喝。
做完一切,冯简便想要把药熬上,可药罐里的药已经熬煮了五六回,早成了药渣,寡淡的与白水仿佛。
“要找些钱回来……”
冯简思来想去,猛地咬咬牙,准备明日收夜香时,找一遭郑思齐。
当初韩承安来的那次,郑思齐请他们去霓裳楼喝酒,结果郑思齐半道先走了,是他把玉佩抵在霓裳楼,替郑思齐会的钞。
再之后,出了他们设计陷害苏哲不成,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事情,这笔银钱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上次见到郑思齐和孙乾时,他只顾着羞惭难受,却忘了这件事。
此番关乎父亲看病吃药,他自然得把玉佩要回来。
只希望,郑思齐能可怜他救父心切,拿银钱与他。
冯简想好了这些,回头看看床上还在低低咳嗽的父亲,怎么也无心睡眠,走出窝棚后,看着天上明月,愣怔半晌后,喃喃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冯简却是再背不下去,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他昔日在书院时装阔的桩桩件件,只觉得面颊仿若被火炭烫着一样刺痛,两行泪也忍不住淌了下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一夜无话,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冯简见父亲还未醒过来,呼唤几声,将熬煮好的药和热好的粥放在他床头,又叮嘱了几句后,便拉着粪车,匆匆赶去了柳叶巷,到了后,便扣了扣门。
郑思齐昨夜受了惊吓,生怕东窗事发,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在院子里枯坐了一夜,此刻冯简突然叩门,郑思齐只以为是龚一笑又来了,吓了一跳,慌忙走到门口,低声道:“谁?”
冯简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冯兄,是我。”
冯简!
郑思齐听得这话,才松了口气,但也不愿开门,冷声道:“今日没夜香,明日再来吧。”
“郑兄,我今日不止是来清夜香的。”冯简见他不开门,只能隔着门缝,低声下气道:
“我此番是来跟郑兄商量件事,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书院时,韩公子来的那次,你在霓裳楼请客,结果早早便走了,后来是我抵押玉佩替你会钞的。如今城中米贵,我爹又病得厉害,家里无粮无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郑兄能不能……”
冯简竟是来上门讨债的……
郑思齐如今本就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刻冯简一大早撞上门来要债,顿时叫他心里那股怒火腾地从心头直窜顶门,伸手打开房门,看着冯简冷冷道:“能不能什么?能不能把银子还你?”
冯简听出他语气不善,慌忙低声下气道:“郑兄仁慈,还请看在家父的份上,便可怜可怜我吧……”
“可怜你?”郑思齐冷笑一声,抬起手指着冯简的鼻子,厉声呵斥道:“你爹咳血,无钱医治,那是你们父子两个没本事,跟我有什么相干?那是你爹,不是我爹!”
“再说,当初在霓裳楼,是你自己要替我会钞,又不是我拿刀逼你的!是你自己犯贱,要当那冤大头的,与我何干?我当初求你帮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