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签完那三份协议,回办公室把公开信补完、定好八点发布,再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五点多。这是他最近罕见的、熬夜到如此之晚的时刻,所以他睡得很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轮的时候,他才睁开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他伸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时间——八点四十。
他大概知道此刻外面是什么光景。
那封信八点整已经自动发布,配着高盛、大摩、花旗的三份声明,这会儿大概正砸在开盘的市场上。彭博的滚动新闻,CNBC的演播室,全世界的交易大厅,此刻应该都在为那封信、为那根绝地拔起的K线而沸腾。
换做是正常人,大概一定会想着亲眼见证自己被捧上神坛的过程,或者至少看看自己的布局效果如何。不过陆泽实在是对通宵和睡眠不足有一点点抵触——大概是前世的死因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点心理阴影。
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是保尔森,合众国的财政部长。
他打了个哈欠,想了两秒后接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
“LanCe。是我,汉克·保尔森。”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昨天下午那个被彻底掏空、疲惫到了极点的声音不一样了。今天这个声音里,有了一点重新绷起来的、有了着力点的韧性。
陆泽在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睡意褪了一些。
“保尔森部长。”他说,“早上好。”
“我吵醒你了。”
保尔森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睡意,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意味。他全然没想到,在这个整个华尔街都因为他而疯狂的早晨,这封信的作者本人还在睡觉。
“没关系。”
陆泽说,“您找我,是为了那封信?”
“是。”保尔森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看到了。关于我和伯南克的那一段……LanCe,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个。它对我,对我们在华盛顿现在的处境,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谢谢你。”
一个执掌着全球最大经济体的六十二岁男人,在电话里对他说“谢谢”。这句话说得有些艰难,也有些郑重。
“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事实。”
陆泽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丝毫居功的意思,“换一个人坐在你的位置上,那个周末,可能早就放弃了。历史不会去记昨天的投票结果,部长先生。历史只会记得,在系统离崩溃只剩几个小时的时候,谁还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你承担了你该承担的东西,所以我写了那一段。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保尔森大概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这么淡。这没有一点奉承的感觉,毕竟奉承会说得更满、更热络。这更像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的承认,而正是这种冷静,让那份承认的分量重得多,也让保尔森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总之,谢谢你。”保尔森最后又说了一遍,“还有那些话。今天早上的市场,是你托住的。盘前标普已经反弹了……”
“部长先生。”陆泽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保尔森停下来。
“不要被今天的反弹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