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前,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铁匠。
这铁匠看岁数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他那古铜色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十数道狰狞的伤疤。
最为惹眼的,是这铁匠的右臂齐肩而断,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带里。
他仅凭着剩下的一条左臂,单手握着一把足有数十斤重的玄铁大锤。
“叮!”
“当!”
大锤起落,砸在那块通红的粗铁上,火星四溅。
李长青在铁匠铺外的一张长条板凳上从容落座。
他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将那把斑驳的折扇搁在桌上,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铁匠挥锤的动作。
这铁匠虽然只剩一条左臂,且身上探查不出半分真元波动的痕迹。
但他每一次挥锤,落点皆分毫不差。
更为难得的是,那锤击的节奏中,竟暗合着某种深邃的吐纳之法。
一锤落下,如同长剑出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
大锤扬起,又似剑招收势,圆融自如,不泄半分多余的力道。
“以锤代剑,将昔日的杀伐剑意,尽数熔炼在这红炉炭火之中。这等心性,比之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名门天骄,要通透得多。”
李长青心中暗自赞许。
这世间,有人将剑举向苍穹,试图劈开天地枷锁,如那陨落的剑长歌。
也有人放下断剑,在这市井陋巷中,用一把打铁的锤子,敲打着属于自己的平淡岁月。
两者皆是修行,无有高下之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那块粗铁在铁匠的反复锻打下,渐渐褪去了杂质,化作了一块泛着幽冷暗光的精铁剑胚。
铁匠用左手拿起火钳,将剑胚夹入一旁的冷水槽中。
“嘶啦。”
一阵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铁腥味。
铁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火钳,随手扯过一条搭在炉边的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直到此时,他才转过头,看向坐在棚外的李长青。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异常平静的眼眸。
“客官,可是要打兵刃?小铺只打粗铁剑胚,不接精细的镂花开刃活计。若是想寻上好的飞剑,还请去街头那几家大商号。”
铁匠的嗓音沙哑低沉。
李长青微微一笑,神色温和。
“兵刃便免了。李某走了半日的山路,路过此地,只觉得口渴。见老丈这炉火旺盛,不知可否讨一碗热水解渴?”
铁匠闻言,微微一怔。
来这翠微镇的,皆是为了买卖剑竹或是兵刃的修士。
如这般穿着长衫,只为讨一碗水喝的闲客,倒是稀罕。
他上下打量了李长青一番,见对方气度从容,不似那些跋扈的散修,便点了点头。
“出门在外,一碗水算不得什么。客官稍坐。”
铁匠走到铺子深处,不多时,端着一个粗糙的竹筒走了出来,放在李长青面前的桌上。
竹筒里盛着温热的清水,透着一股淡淡的竹木清香。
“山野粗水,将就着解渴吧。老汉姓陆,街坊们都叫我陆瘸子,客官随意称呼便是。”
陆铁匠拉过一张板凳,在对面坐下,仅剩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李长青端起竹筒,饮了一口。
“水不在华贵,能解渴便是甘霖。陆老丈这铺子虽然偏僻,但这炉火的温度,却比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铺子要纯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