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如果按老厂现有资源做联营,最大的好处是省得一切从零开始。”她声音很轻,却非常硬,“但后头在这个厂子里最怕的是两件事:第一,工人的工时和待遇出现新的不透明;第二,合作之前的比例、回款、设备使用、原料配给都没有说清楚,结果一开始就成了‘什么都靠情分’的安排。”
她把手里的笔往下一按:“所以我建议,按照两步走:
一,先做小规模产品联营,用老厂的设备跑出样品和封存的量;
二,做成稳定订单以后,再扩大产品线并增加固定工时。你不能一上来就把大厂所有产能都接过来,你得先让一个模型见人,等人看你家这条线真的有序,才好继续往大里走。”
她说完,李享知没碰她的笔,只是慢慢地看了看那张纸。这回他对她最不觉得“只是懂事”,而是把孩子在一个真正现实 框架里的判断力看出来了:
她不只算账,她在判断一个未来安排对不对。
小军这会儿坐得离桌子边不远,手里拿着两张旧纸片,坐没坐稳,眼睛却一直盯着未来最可能发生的那些流动细节。
“有一个点,我想说。”他很谨慎,“你们要是联营,老厂这边的人会怕你们弄完后,把他们的活路打掉。你们做的,应该是让他们看见,一旦配合了你们,你们这个厂后来能给他们封了一个标准,给他们一个固定产值,而不是把他们当临时起热闹的活人。”
李享知听他这话,一下子往前给了点很重的认可。
“你说法和别人不一样。”他看着小军,“你想的是‘谁来做活’,不只是‘这单怎么拿下’。你往前走了的,已经不是嘴快,而是你在这条线上开始拉别人一起走。”
小军脸上一热,他当然知道自己嘴快,是早就不大服的那种。但这天晚上,他没有鼓起兴致去呵呵笑,也没有赶着往后讲过头。他只是把手里的纸片轻轻叠起来,沉声说:“我不去讲别人有多热烈。我只怕这次联营以后,老厂里面的工人和你们家这边走不到一条线上,最后东西就成了‘你们家做完了,大家愣着看’,这不靠得住。”
李享知听了,觉得这套话和小军以前那种乱撞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军,总是把人当成“会点点头就好”的活人。今天他神色上已经有了“要看你家这条线怎么工业化、制度化、标准化”的清醒。
不是每个孩子都会这么快走过来,但这会儿家里三兄妹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把新的经营意识从“热闹”推到了“秩序”的境界上。
尤其是小龙和小芳,两个人的思路都非常硬,压得住别人,也压得住李享知自己。
这就是李享知最想要看到的:
不再是家里一个人一下子从村口摊位学会做账、做货、跑货,而是家里几个人,各站在自己最应该站的位置上,看度、讲价、审风险、铺逻辑,最后把更大的局面稳稳地推出来。
“你们三个人说得都对。”李享知这时候只剩下一个很压下去的语气。
“但也别忘了,我们这一套联营,里面真正决定成败的,最核心的是四件事:
第一,货能不能按标准成规模;
第二,工人能不能在新的管理上带出绩效;
第三,订单和交期能不能按时复盘;
第四,回款、设备和产权分配能不能一起在纸上写清楚。”
这几条说出来之后,周围屋中没人再冒出笑声。屋里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的事情非常可能压起来,不能靠热闹压住,也不能靠情分包住。真正要决定这条路是否可以敲上抽屉门的,不是“感情”,而是“你家在前头你看得见多少、你站在后头能撑多久”。
“我想这么定。”李享知沉了一会儿,拿起笔,把几个方案分别写成三种:
一种是“低风险试联营”:老厂只提供设备和部分场地,李家负责工艺、包装和产品销路;
一种是“中度联营”:老厂继续给人力和回头固定供应,李家统一营业账本和交货记录;
一种是“高风险联合”:把整条工序、原料、工人薪酬和订单全都纳入一家人清晰的分配。
他把三种方案从最稳到最硬,一一排开,冷静得仿佛写下来的不是方案,而是明天会出现的几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