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时,贺跛子被青栀领进了客舍一楼。
他约莫六十来岁,左腿从膝盖往下空空荡荡,拄一根黑铁拐。
走起路来,拐尖敲在青石地上。
笃,笃,笃……
像一只老啄木鸟在敲树。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巡防短褂,肩头有两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脸上沟壑纵横,左眉骨上一道旧疤,延伸到太阳穴,那是刀伤。
他一进门先看苏清南的手,再看白璃的剑,最后看青栀的枪。
看完了,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干脆:“西城旧巡防百户贺守拙,见过苏公子。”
“腿是二十年前断的,在西城巡防任上被南城放债坊的人打的。”
“打完了,东城把我革了职,说我办事不力。”
他说办事不力四个字时,牙关咬了一下。
苏清南扶他起来,让他坐下。
贺跛子道:“公子,西城坊市里的老兄弟都在等您一句话。”
“南城那几座放债坊,这些年没少祸害人。”
“您在东城一动手,他们怕了,怕得要死。”
“昨晚南城坊已经把西城这边的三处暗哨撤了,人全缩回南城,这是心虚!”
苏清南问:“南城现在谁在主事?”
贺跛子道:“赫连丙被您摔断了半条命,如今缩在石楼里养伤。”
“可南城真正管事的不是他,是魔域西境三王派来的一个特使,姓厉,叫厉寒声。”
“此人极阴,极少露面。赫连丙只是他摆在前面的狗。”
苏清南问:“厉寒声在哪?”
贺跛子摇头:“不知道。南城坊只是他落脚的地方之一。”
“他还有一处私宅,据说在南城最深处的地底。”
白璃插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贺跛子苦笑:“我那条腿,就是拿命换来的。”
“当年为了查南城私宅,折了两个兄弟,我自己也差点死在里面。”
“最后只查到一个入口,没进去过。”
苏清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今日不动厉寒声。先动南城坊。”
“你带路,把你当年查到的那条线画出来。”
贺跛子怔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极旧的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
那些线像树根一样,从西城一直蔓延到南城地底。
苏清南将兽皮铺在桌上,与那卷羊皮图并在一起看。
两条线,一条是东方城主的地底暗渠,一条是南城坊的运人暗线,竟然在某处交叠。
苏清南指着那个交叠点:“这里,是什么地方?”
贺跛子道:“南城坊的地牢。他们把人从西城抓来,先关在这里,再往上面送。”
白璃目光一冷。
苏清南道:“好。今晚,就从这里进。”
午后,苏清南带着贺跛子、青栀去了南城坊。
白璃没有同行,她另有安排。
南城坊的石楼还在,门口那对石狻猊依旧蹲着,只是眼睛里的赤红灵石被换成了两颗普通的灰石。
妖异的光没了,两只瞎了的猫。
楼前一个看门的都没有。
苏清南推门进去,一楼空荡荡的,桌子歪着,酒杯倒着,地上一层碎瓷。
赫连丙跑了。
青栀嘁了一声:“跑得倒快。”
苏清南没理她,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也空了,只有墙角有几只来不及带走的箱子。
苏清南打开一只,里面全是契书。
借条,卖身契,抵押契,一张张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翻,挑出十几张,对青栀道:“把这些贴在门口。”
青栀接过去一看,上面全是被南城坊抓来抵债的人族名字。
她问:“贴这个做什么?”
苏清南道:“让所有人看清楚,南城坊都干了什么。”
“也让那些欠钱的人知道,债主跑了。”
贺跛子在楼下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公子,地牢入口被封了。”
苏清南跟着他下楼。
地牢入口在石楼后厨最深处,一口井盖大小的铁门。
此刻铁门上焊了一层新的灵纹,泛着暗紫色的光。
贺跛子用拐杖敲了敲,铁门纹丝不动。
苏清南蹲下看了看,伸手按在灵纹上。
龙气灌入,灵纹像被火烧过的蛛网,滋滋作响,一寸一寸断裂。
片刻,铁门自己弹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地底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