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妗走到复名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压在纸上,正好盖住那几条刚浮出来的灰线。
那支旧圆珠笔握在手里很轻,像一根被人用过太多次的骨头。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抬眼看向门外那串被照得发白的人群。所有人都站得很静,静得像在等她替他们把某件已经发生过、却一直没人肯承认的事写回去。
“写什么?”周蔓低声问。
“写今夜谁先看见。”姜妗说。
她把笔尖按下去,蓝黑的墨慢慢吃进纸里。
不是签名,不是编号,而是从“归名门”三个字往下,一行一行写下刚才灯下出现过的东西。门缝没有熄,灯背有封条,C-07浮在木牌下沿,照见簿开始翻页,宿管阿姨说今天不锁门,程砚拦她上楼时那句“别让它只亮这一行”,还有周蔓刚才那句“我不去确认记录,我要先确认我自己”。
每写一个词,纸面上的灰线就微微一震,像底下有另一层字被逼着抬头。
门外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姜妗没停。她继续往下写,写新灯换上后门缝不肯熄,写旧封条没拆干净,写夜巡簿会先记照见,再回头找人。她写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像在给灯下的现实钉钉子。等她写到“码先亮,人才被认领”这几个字时,复名册最底下忽然自己翻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一页空白,硬生生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掀了起来。
姜妗握笔的手一顿,下一秒,纸页下沿竟慢慢浮出一行极淡的铅字,像有人在另一层纸背上同步誊写。那行字很旧,纸色发黄,却被灯一照便清楚起来:
今夜值夜,照见开始。
她心口猛地一沉。
照见簿果然动了。
“它接上了。”程砚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写进去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夜巡簿上走。”
姜妗没有抬头,只把笔尖往下压得更重:“那就让它走错。”
她把“照见开始”四个字又补了一遍,后面接上“但开始由归名门而不是由回廊决定”。这一句落下去,纸面上原本规整的灰线竟像被扯偏了一点。那感觉极轻,轻得像谁在远处翻了一页,却足够让姜妗知道,夜巡簿在被她拖着往另一条轨道上走。
门外一阵细碎的骚动。
“你们看,灯背后那条白边是不是变长了?”
“不是变长,是像有人在撕。”
“谁在撕?”
没人答得出来。
姜妗抬头,顺着那几道压低的惊呼看向尽头新灯。灯座背面那截卷起的白边果然比刚才明显了些,边缘被灯光烤得发脆,像旧封纸被一点点顶离了底。可奇怪的是,它不是往下掉,而是在往上翘,像底下还有一层没露出来的字,正顺着封边往外爬。
宿管阿姨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别让更多人盯着灯背。”
“来不及了。”程砚说。
他话音刚落,门外那群人里就有一个女生忽然抬起手,像被什么声音叫到似的,目光直直钉在新灯背面。她嘴唇动了动,像在辨认那一小截白边下面藏着什么,半晌,才颤着声说:“那上面有字。”
姜妗心里一紧,立刻回头。
“别看!”
可已经晚了。
那女生像是被灯底的一口气拉住,眼神发直地念了出来:“值夜……第二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