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上海已经彻底冷下来了。

林砚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去了书店，进门的时候中年人不在柜台后面，倒是门内侧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在二楼整理旧书，稍后下来。如需查阅，请自便。”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空间比一楼小，更像一间储藏室改造的阅览区——靠墙立着几排深色书架，书架之间的过道铺着窄窄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窗边放着一把旧藤椅，旁边有一盏落地灯。

中年人正蹲在靠里的书架前整理一摞旧书，看到林砚上来，没有站起来，只是说：“那些书都是从别处收来的，大部分没有分类，正在整理，你要看自己翻。”

林砚沿着书架慢慢走了一遍。书脊上的标题五花八门，有的是旧小说，有的是工具书，更多的是没有书名只有编号的册子，像是某种手写本的存档。他走到最里侧的书架时，注意到最底层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薄册子，书脊上没有印字，封面也是素的，没有任何标记。他蹲下来抽出了它——翻开封面，第一页没有字，但从第二页开始，每隔几页就贴着一张照片，像是从老相册上剪下来的，边角有些发脆。

照片拍的内容各不相同：一扇老旧的木门、一段空无一人的走廊、一面爬满枯藤的墙、一张褪色的长椅，长椅上落着几片黄叶。没有人出现在照片里，但每一张都拍得很稳，像拍摄的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按下快门。照片旁边没有注解，没有时间标注，只有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拍下这些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后来再翻看，发现每一张照片里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林砚把薄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没有拿下楼。他蹲在书架前安静了一会儿，木地板在脚下微微泛凉，透过窗格的午后阳光照在书脊上，投下一排平行的窄影。他站起来，沿着楼梯走回了一楼。

中年人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了，正在往一只玻璃罐里倒新茶叶。看到林砚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楼上的书还在整理，过一阵子会移一些到楼下。”林砚点了点头，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下次来的时候再看。”

他推门走到外面，冷风迎面扑来，巷子里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向上伸展。他站在台阶上拉好外套拉链，然后沿着巷子往路口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下书店的招牌，深绿色的底色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比夏天更深一些，像被冷空气凝住了一层薄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