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公告栏,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两侧的病房门大多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病床、床头柜、输液架。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人——有的闭着眼,有的望着天花板,有的侧身朝向墙壁。没有人发出声音,病房里安静得像一间间标本陈列室。
林砚在一间病房前停了下来。门牌上写着“307”,他推开门走进去,病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盖着浅蓝色的薄被,被子边缘压在胳膊底下,像是被人细心掖过。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转动视线。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病历本,林砚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贴着一张打印纸:「病人编号:007。入院日期:2019年3月12日。应出院日期:2019年4月1日。当前状态:超期住院。已超期:2813天。」
二千八百一十三天。从2019年到现在。他的身体早已完成了治疗,只是从未“办理”那一个签字——那个承认他可以离开的、简单的确认。
“如果签了那份‘同意出院’,”林砚把病历合上放回原处,“他是能回到现实世界,还是只是换一个位置?”
赵霜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如果在账务上‘核销’一笔坏账,那笔账就不会再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中了。它被移出了账册,但那个移出动作,并不影响它曾经真实地发生过。回到现实世界里一个他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林砚走出307病房。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口,没有灯亮着。他推开手术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深绿色的手术台和墙边一排不锈钢器械柜。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蓝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每一次同意,都是对‘已完成’的确认。”
林砚返回大厅时,其他五个人正站在门厅里等他。他把病历本里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从2019年开始,这些病人就已经‘超期住院’了。他们在系统里的状态被设定为‘待核销’,时间越长,那个状态就越固定。但我们进去签的那个文件,本质上不是在‘结束’他们——是在解除他们的超期状态。”
“如果所有人都已经是‘超期’了,”周明宇问,“那为什么拖到今天才由我们来签?”
“因为没有‘人’来签字。”林砚说,“曾祖父当年在系统的流程里设了这道障碍——任何病人要出院,必须有一位‘医护人员’在文件上签字确认。但系统改制之前,医院副本一直没有被开放。现在它开了,我们来签了。是补签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站在那群病床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第一次核销确认在今晚十点。我们有六个小时,先去每一间病房看一遍病人的病历本记录,记录他们的编号和超期时间,然后回来集中讨论顺序。”
众人开始分头行动,各自沿病房走廊推门进去看病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清晰可辨,偶尔有一扇门打开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整栋住院大楼安静得像一册合着未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