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把官道照得泛白,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
石磊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彻骨。
但他的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他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
赵虎的轿子是往千户所的方向去的,从村子到千户所必经这条路。
有一段是山脚下最僻静的地方,两边都是野林子。
他在那里下手,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
跑了两柱香,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一点摇晃的灯笼光。
一盏灯笼,一顶轿子,两个轿夫,一个小妾。
赵虎被灌得烂醉,此刻正仰躺在轿子上,断断续续发出鼾声,显然睡死了。
石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路旁一棵歪脖子松树上。
他从怀里掏出蒙面的布巾,仔细地把头脸缠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月光照在他身上,泛着冷色,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夜风还凉。
他沿着路边的野林子,猫着腰往前摸。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枯枝败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从前,在山里打伏击时练出来的本事,几年没用了,身体还记得。
轿子越走越近,他闻到了轿夫身上的汗味和酒气。
这几个轿夫显然也喝了酒,脚底下的步子拖拖沓沓,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石磊从林子里一步跨出,手起掌落。
第一个轿夫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软倒在地。
灯笼脱手滚在地上,烛火在纸糊的灯罩里跳了几跳,灭了。
第二个轿夫听见身后的动静,刚回过头来,脖颈上便挨了一记手刀。
眼前一黑,倒在同伴身上。
轿子失了支撑,咯噔一声砸在地上,把里面的赵虎颠得滚了一圈。
赵虎在睡梦中被颠醒,满嘴酒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回事?怎么抬的——”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从轿子里拖了出来。
赵虎那肥硕的身躯,像一口袋红薯似的被掼在地上。
后背着地,疼得他惨叫一声,酒醒了几分。
他努力睁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
借着月光看向面前站着的蒙面黑衣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你——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本官是千户?你敢动——呃!”
石磊不等他说完,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力道精准,不致命。
但足以让他把后面的话,全部咽回喉咙里。
赵虎的脸憋得紫红,两条短腿在地上胡乱蹬着。
双手拼命去掰踩在胸口的那只脚,可哪里掰得动。
石磊低头看着脚下这张脸。
这个人出卖他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他爹在前线等粮草,等来的却是敌军早有准备的埋伏。
一千多号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百。
他蹲下来,膝盖压在赵虎胸口上,手中多了一把短刀。
月色落在刀刃上,折出一道冷冽的青光。
赵虎看见了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嘴巴大张着。
却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轿子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尖叫。
李嫣萍头上的珠翠歪到了一边,胭脂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看见蒙面的石磊,又看见他手里的刀,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蹬着腿往后退。
嘴里重复着:“别杀我!别杀我!”
石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赵虎脸上。
刀光落下。
赵虎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被夹住了腿之后的哀嚎。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两眼翻白,彻底晕了过去。
血从他那身绸缎袍子的下摆渗出来,在月光下是暗沉沉的一滩,蔓延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