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鹰愁涧

鹰愁涧大捷的详细战报于腊月二十九日辰时,由六百里加急直送乾清宫。

朱棣展卷细阅,眉峰渐舒。

战报以兵部正式行文格式书写,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凌厉杀气:

“臣神机营提督总兵官、皇太孙朱瞻均谨奏:腊月廿五日,我军于宣府以西黑水河鹰愁涧,与瓦剌忽兰部残兵八千余骑遭遇……”

“敌据险死守,涧口狭窄,仰攻不易。臣分兵为三:一队八百精锐,于子夜潜渡黑水河,绕行后山,焚其粮草辎重;一队千五百火枪兵携车载火枪十辆,于正面佯攻,诱敌主力出涧;臣亲率五百精锐伏于侧翼林中……”

“寅时三刻,敌果中计倾巢而出,欲击溃我佯攻之师。待其半数出涧,伏兵骤发,新制‘迅雷铳’连环疾射,车载火枪霰弹横扫,敌阵大乱。同时后山火起,敌归路断绝,军心溃散……”

“此战历时两个时辰,全歼瓦剌忽兰部八千一百三十七骑,俘获千户以上军官九人,战马一千二百匹,弓刀甲胄无数。我军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二百余……”

“臣查,敌首忽兰已死于乱军,尸首验明正身。此战后,宣府以西三百里内,瓦剌游骑绝迹。”

朱棣阅罢,将战报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全歼”二字上停留片刻。

“召英国公、成国公、兵部金忠、户部夏原吉,即刻入宫。”

顿了顿,又补一句:

“让纪纲也来。”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偏殿。

众臣阅过战报,神色各异。

张辅率先抱拳,声如洪钟:“陛下!太孙殿下此战,以少胜多,攻坚克险,全歼顽敌,实乃国朝罕见之大捷!老臣恳请陛下重赏三军,以彰其功!”

朱能亦道:“鹰愁涧地势险恶,昔年太宗皇帝北伐时,亦曾在此受阻。殿下能一战而定,可见神机营战术之精、器械之利已臻化境。臣以为,当借此捷,震慑北疆诸部,扬我国威。”

金忠满脸振奋:“陛下,战报中提及‘迅雷铳’连环疾射之威,车载火枪霰弹之猛,皆我大明军械革新之硕果。臣请旨,命兵部武库司即赴西山,详录新械制法,以备推广。”

夏原吉却眉头微皱:“陛下,战功赫赫,自当褒奖。然……全歼八千敌骑,我军伤亡仅四百,此等战损比,未免过于悬殊。臣非疑战报真伪,然恐边军诸将闻之,心生骇异,反损朝廷威信。”

朱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垂手侍立的纪纲身上:

“纪纲。”

“臣在。”

“神机营自出征以来,每战皆报‘伤亡轻微’‘战果辉煌’。你锦衣卫在北疆亦有耳目,可曾核实?”

纪纲躬身,声音平稳:“回陛下,臣已密令北镇抚司详查。鹰愁涧之战,战场尸骸堆积如山,确有数千之众。神机营伤兵营中,轻重伤员数目与战报大致相符。唯……”

“唯什么?”

“唯军中似有严令,凡负伤将士,皆由随军道人张三丰及其弟子亲手医治,所用金疮药、丸散皆特制,外人不得近观。故伤情恢复之速,异于常军。”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张真人医术通玄,此事朕知。还有呢?”

纪纲略作迟疑:“宣府总兵刘荣麾下参将王振,三日前曾酒后抱怨,言‘神机营打仗如耍戏法,火枪一响鞑子就倒,咱们边军拼死拼活,反成了看客’。此言虽属牢骚,然边军中抱有类似心思者,恐非少数。”

殿内一时沉寂。

朱棣缓缓起身,行至殿窗前,望向庭院中积霜的松柏:

“传朕旨意:晋皇太孙朱瞻均为‘太子太保’,加俸千石,赐斗牛服。神机营将士按功叙赏,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厚恤。”

“另,命兵部、工部即派专员赴宣府,一是犒军,二是观摩新式军械战法,详录成册。”

他转身,目光如渊:

“纪纲。”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宣府,暗中查访两事:其一,神机营战术器械,可有泄露之虞?其二,边军将领中对神机营独揽战功、独占利器,究竟是何态度?尤其是刘荣。”

纪纲心头一震,伏地:“臣遵旨。”

同日酉时,京师齐王府别院。

暖阁内炭火正旺,却掩不住空气中的阴冷。

朱瞻基一身常服,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

下首坐着两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一人面白微须,眼神精明,乃是齐王府长史周勉;另一人肤色黝黑,举止沉稳,是谷王府典仪郑康。

“殿下,”周勉压低声音,“鹰愁涧大捷的战报已传遍京师,如今街头巷尾皆在议论太孙神威。齐王殿下担忧,若再这般胜下去,年后大朝会,‘制衡’之议恐难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