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乞活营里便忙了起来。梁满仓将最早跟着自己的几个村正、族老和队头全叫到“乞活”旗下,开始清点各自的人数。
这些事情以前也不是没人管。可队伍一路往前走,每过一座村、一处县城,后面便会多出一批人。原来的名册早就乱得不能看了。
有些人已经死了,名字还在。有些人半路跟上来,连梁满仓都不知道是哪里人。
还有几户明明只剩两个人,却非要说家里有五口,想着以后能多领几碗粮。
营地里依旧乱。但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已经有人真正去问这些事情了。
……
乞活营北面,马世昌同样没有闲着。四百余名府兵老卒被重新点了一遍名。
马世昌站在粮车围成的小营里,看着底下几名亲信。
“你们几个,把甲卸了也不要着刀。”
几人互相看了看。一名队正问道:“军侯,这是?”
“去官府那边看看。”马世昌说道:“衣服也换了,混进去,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最重要的是,问清楚他们今年有没有把粮送到前线?”
“那姓林的说得再好听,手里要是没粮,全是放屁。”
几名老卒抱拳领命。马世昌又叫住他们。
“记住,别带兵器,千万别动手。眼下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明白。”
几个人很快换下军服,抹了些泥灰,拎着破碗从不同方向出了北营。
马世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冒烟的粥棚,许久没有动。
他原本并没想过要反。
军侯干得好好的,每个月虽然领不到足饷,好歹大小也是个官。手里管着几百人,走到地方上,县令、里正多少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宁王占据洛阳以后,一封军令送到冀州,催着地方往南运粮。
马世昌奉命押送粮队。两千余石粮,几百辆车,后面还跟着不知道多少民夫。
结果半路撞上一股溃散的胡骑。胡骑没有正面冲他们的军阵,专门绕着粮队射民夫、惊牛马。前后折腾不到半个时辰,几千名民夫便全散了。
车翻了一地。骡马受惊乱跑。马世昌手底下这些府兵结阵还能自保,想护住几里长的粮队,纯属做梦。
最后粮丢了大半。剩下的也运不到洛阳。军粮失陷是什么罪,他比谁都清楚。
继续往前,交不了差,是死。回去报丧,同样是死。底下带队的军官,一个都跑不了。
既然横竖都没活路,马世昌索性带着愿意跟他的兄弟离开官道。后来又遇上梁满仓这支流民队伍,两边这才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什么称王称霸的心思。更不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他只是知道一个道理。
这年头,手里有刀,才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真把刀交出去,自己能不能活,便全看别人心情了。
想到这里,马世昌重新看向官府的营地。他可以接受留下。也愿意替义宁府打胡人、守城池。前提是他的兄弟还得在自己手里。
……
流民营这边,自从梁满仓答应配合以后,秩序确实比昨日好了一些。
可好得也有限。人实在太多。郑景衡带来的差役、乡勇和郑家管事,大多没有处理过这种场面。
一条命令传到下面,能剩下一半原意都算不错。带过队伍的人其实都明白。五个人聚到一起,五个脑袋里能想出五件事。
最后所有人都在忙。偏偏没有一件事情真正做完。林渊看了半天,干脆重新分工。
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眼前的事情。实在脑子不太灵光的,便发根木棍,让他们站在绳索外面维持秩序。
郑景衡的人跟在清风镖局老手后面,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慢慢也摸出了点门道。
同一件事情连续干上几十遍,再笨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到了中午,几处粥棚虽然依旧吵闹,至少没人再一窝蜂往一口锅前挤。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从西面官道冲了过来。马上之人正是林大。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夜不收。
三人的马身上全是汗,显然一路没有怎么停过。
林大翻身下马,直接找到林渊。“小哥。北边…”
林渊看了他一眼,立刻将人带到一旁。“胡骑的事?”
林大点头。“是的,小哥你回去,白统领和林大哥都在等你。”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流民营。眼下虽然还是乱七八糟,但好歹比之前好了不少。最关键,胡骑这件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流民只要有吃的就不会乱,可胡人下来打草谷可不跟你讲道理,那可真的是见人就杀。
最关键,云阳挨着北地,又是他林渊的大本营。他如果不管,可没有任何人能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