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七分一到,墙内的搏动骤然加剧。
咚。咚。咚。
不再是模仿秒针的冷静刻度,而是变成了某种濒死生物剧烈的心跳。陆远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跟着震颤,仿佛这栋建筑不是建在地基上,而是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汪洋里,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从万米深海被引力拽向海面。
屏幕上的波形图彻底疯了。那条稳定的0.73Hz基线开始扭曲、拔高,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侧翼的七道谐波依次亮起,在频谱上勾勒出一串陆远无比熟悉的字符——那是沈知微留在墙上的摩尔斯电码,半年里他破译了无数次,只有三个字母:SOS。
“微微。”他轻声唤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抬起手,悬在键盘上方。这不是演奏,这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指尖落下,没有击弦,只是轻轻地,按下了那几个被特意调低的最低音键。
嗡——
钢琴发出了类似巨兽低吼的轰鸣。那不是听觉上的声音,是触觉上的灾难。陆远感觉自己的骨髓都在跟着那0.73Hz的基频共振。解调电路发出尖锐的啸叫,压电陶瓷拾音器像是烫红了一般,隔着衬衫都能感到灼人。
墙皮开始剥落。
不是风化,是溃烂。一小块,一小块灰白色的墙灰像死皮一样掉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那砖墙居然是湿漉漉的,泛着油光,仿佛刚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紧接着,那股咸腥的水涌了出来。
不是渗,是喷。冰凉的液体瞬间漫过陆远的脚踝,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海水的咸腥。他低头看去,那水竟是淡红色的,像稀释的血液。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白色泡沫,破裂时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像是在哭泣。
“啊……”
一个破碎的气音从墙体内传来。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孩子”或“对不起”,而是一个完整的音节,带着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的那种绝望与狂喜。
陆远没有退缩。他踩下延音踏板,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游走。他不是在弹奏旋律,而是在制造混乱的共鸣。他在模拟海浪,模拟风暴,模拟沈知微溺亡的那个夜晚——那个被陈禹的实验强行定格在0.73Hz频率里的死亡瞬间。
墙体的搏动与钢琴的共振逐渐同步。
一点,两点,三点……
每一下共振,就有更多的红色液体涌出,更多的墙皮剥落。陆远看见,在那暗红色的砖墙缝隙里,隐约透出一抹惨白的荧光。那不是磷光,是人皮的颜色。
突然,一只手从墙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泛着缺氧的青紫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它无助地在空中抓挠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陆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他认得这只手。半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半梦半醒间,曾感觉床沿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脚踝。原来那不是梦,是她在求救。
“我在这里。”陆远哽咽着,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墙面传来。陆远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卷入漩涡,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陈禹在录音棚里疯狂地调整旋钮,嘴里念叨着“频率对了,就是它”;
——沈知微被绑在椅子上,头皮上贴满电极,眼神从惊恐逐渐变得空洞;
——李沉舟站在远处,冷漠地记录着数据,像个解剖尸体的医生;
——还有林晚,她哭着求陈禹停下,却被一把推开……
这些画面像尖刀一样刺入陆远的脑海。他痛得弯下腰,但手却死死握着那只苍白的手不放。
“醒过来……求你了……”他低吼着,另一只手重重砸在键盘上。
轰鸣声达到了顶峰。钢琴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崩断,像是在发出最后的哀鸣。墙体内的搏动也变得疯狂,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那只手突然有了力气,反握住陆远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紧接着,墙缝里传来了沈知微凄厉的尖叫:
“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