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的第三天,城外的阵亡者都埋了。五十八座新坟,排成三排,面朝南方。沈墨带着人在每一座坟前都放了一碗水——边军的规矩,走远路的人,路上要喝水。
王二有的坟,排在城门外那片高地上。没有碑——沈墨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籍贯。陈牧去看了,蹲下来,把坟头的土拍实了。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教他跑步步子的那天早上——阳光很好,训练场上的雪刚扫干净。
「他家里还有人吗?」陈牧问。
「就一个姐姐,在青石镇。」沈墨说,「我给胡掌柜带了话,让他帮忙找找。找到了,把抚恤送去。」
「抚恤按规矩给。」陈牧说,「他家要是没人了,那就把那份给到——咱们这次阵亡的家属手里,一户都不能少。」
「都记着账呢。」沈墨说,「五十八户,一户一吊钱,外加免三年田赋。钱不多,但账是清的。」
陈牧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往城里走。城里安静了很多——不是死寂,是那种刚打完仗的安静。街上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像是不忍心惊动什么。只有铁匠铺的炉火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伤兵在城根下晒太阳,有的裹着绷带,有的拄着棍子——看见陈牧过来,有的想站起来,被他摆摆手按住了。
周瑾在造投石机。
那张图纸他画了整整一夜才交上去。交上去之后,他没有停下来——他把自己关在铁匠铺旁边搭的那个工棚里,白天造,晚上也造。赵铁柱给他调了几个壮丁打下手,王老铁和张铁匠给他打铁件,孙皮匠给他熟牛筋做配重绳。整个定北县最金贵的东西——铁、木料、牛筋——都往他那一个工棚里送。
「你歇一天再干。」陈牧去看他的时候说。
「歇一天,春天就晚一天。」周瑾蹲在地上,正在给一根投臂削毛刺,头也没抬,「北戎明年肯定还来。我不趁着冬天把家伙备齐了,到时候拿什么守城?」
「那天打仗——抛石机上的石头,是谁搬的?」
周瑾愣了一下,抬起头:「是几个伤兵。他们打着绷带,一趟一趟往城楼上搬。」他顿了顿,「有一个胳膊上还缠着布条,一只手搬不动,就抱着石头挪。我说让他歇着,他说——多搬一块,就少死一个人。」
陈牧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帮周瑾把削下来的木屑扫到一边。
周瑾那架投石机,是用了整整半个月才造完的。不是人手不够——是周瑾太较真。一根投臂的弧度不对,他重削了三遍;配重箱的尺寸差了一寸,他拆了重装。王老铁说,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活计。但谁也不催他——大家都知道,这架东西,是拿命换来的。
试射那天,全城的人都围到了城墙边上。
天冷,风大。但没有人窝在家里——仗刚打完,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有人搬了凳子坐着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上,几个伤兵裹着绷带也来了,挤在最前面。赵铁柱本来要维持秩序,看了两眼,也放弃了——他找了一个最靠前的位置,自己先站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