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这位世人眼中得道通透的上仙,早已无心无道,无念无妄。她放下的从来不是情爱与执念,而是万丈仙途与余生圆满。她看似勘破虚妄,实则被困深情,万年囚心,从未解脱半分。
偶尔有旧日仙友仗故情登门,立于空山之外,轻声劝她出世归位,重掌昔日仙权,续写无上仙途。众人皆叹她天资绝世,不该困于方寸空山,蹉跎万古仙寿。
每每此时,晚汐只是静立碎镜之间,红衣素淡,眉眼枯寂,无悲无喜,轻声应答,嗓音裹着万年不化的寒凉:“我无道可证,无仙可归。世间大道万千,皆不及他予我半分真心。”
旁人听罢皆不解,只当她执念太深、心魔难除,纷纷叹息离去。众生碌碌,皆求大道荣光、长生顺遂,无人懂得,于她而言,你才是乱世浮生里唯一的救赎,是她满目寒凉里唯一的星光,是比万古仙途、三界荣华珍贵万倍的存在。
又是一场梧桐落雨,簌簌叶响,似旧人轻语。
晚汐蹲下身,指尖轻轻接住一片泛黄落叶。落叶微凉,触感真实,恍若多年前那个雨夜,你静静立在梧桐树下,替她拂去肩头落叶,眉眼温柔,不染半分杀伐戾气。那时的她,满心满眼皆是对谢珩的痴恨,从未回头多看你一眼,从未珍惜那份默默奔赴的温柔。
如今幡然醒悟,山河依旧,风雨依旧,庭院依旧,唯独那个温柔待她的人,永归虚无。
雨落青石,打湿满地碎镜,镜面积水映出她单薄孤寂的红衣身影。万年孤寂熬煮,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棱角,褪去了她所有凛冽,唯独心底那道伤痕,岁岁加深,永不愈合。从前她恨谢珩入骨,恨得撕心裂肺、痛彻神魂;如今她念你入髓,念得无声无息、万劫不复。
她终于彻底分清爱恨本末。谢珩是年少懵懂的错付,是骨血里的旧伤,是执念堆砌的虚妄;而你,是绝境逢生的暖意,是荒芜岁月的救赎,是她此生唯一真切爱过、也唯一彻底辜负的真心。
长夜漫漫,她常对着空荡庭院轻声自语,将万年未曾说尽的心意,一遍遍讲给晚风听。她说她从前愚钝,爱恨不分,错把陪伴当寻常,错把温柔当虚妄;她说她愿废千年仙骨、弃万古长生,只求换你一世凡尘安稳,换一场迟来的相守;她说若有来生,她弃仙途、弃杀伐、弃恩怨,只做寻常凡人,伴你朝暮,共赏人间烟火。
晚风无声掠过,碎镜微光轻颤,无人应答,无人共情。空山寂寥,星河沉默,所有迟来的告白、滚烫的悔意、真挚的思念,尽数沉入无边黑暗,沦为无人知晓的私语。
世人皆道,爱恨两相抵,恩怨终清零。可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等价交换。恨消之后,不是解脱,是更深的空寂;缘断之后,不是释然,是永世的囚笼。
溯幽镜碎,碎的是虚妄因果,断的是你的生机,葬的是她余生所有圆满。镜骨成痕,相思成疾,爱恨成空,执念成冢。
此后万古千秋,空山依旧长青,星河依旧起落,人间依旧喧嚣。谢珩功成圆满,众生各有归途,唯独晚汐,困于一场错过的温柔,守着一地碎镜,熬着无尽长生。
她以万年孤寂,偿一世情债;以无边余生,葬一场真心。从前她为恨熬尽孤苦,如今她为爱囚尽万古,岁岁年年,无归无遇,无圆满无解脱,余生漫漫,唯余相思与长恨,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