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荒岛奠基

第十二章 码头易主

南坡营地的第四十二天清晨，赖三从岬角方向跑了回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南墙缺口，蹲在旗杆底下缓了好一阵才说出整句的话来：“码头那边出事了！董大头跟张麻子打起来了！“

林锋正在种子田边检查红薯藤蔓的扦插成活率，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片站起来，走到旗杆边蹲下来听赖三细说。赖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速又急又快：“昨天夜里董大头带了五六个人摸到码头南边的水井想偷水，被张麻子的人发现了。两边都带了家伙，从半夜一直打到天亮，现在码头南半边的棚屋烧了三间，董大头手底下的人被打散了两个跑到了后山，张麻子那边也有三个人挂了彩。现在码头那边乱成一锅粥了，谁也不知道谁在打谁。“

“王老五呢？“林锋问。

“他还在西边乱石区探路没回来呢，我路上没碰上他。公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锋沉默了几息，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当前的局势。董大头是王老五散伙之后冒出来的那个地头蛇，占了码头北边最宽的滩涂，手底下五六个人，靠着霸占水源和滩涂收“过路费“过活。张麻子是原来码头刑房的管事，手里有七八个衙役，占着码头南边的水井和柴场。这两拨人在台风之后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互相不越界也不合作。如今平衡彻底破了，两败俱伤，码头区域此刻处于一个谁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权力真空状态。如果南坡在这个时候介入，不需要打也不需要抢，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就有很大概率把剩余的无主流放犯全部收拢过来。

“你带路。“林锋站起来转身朝工具架走去，“叫上孙满仓和周大虎，每人带一根火铳装满药。赵叔守营地，任何人不得出墙，等我们回来再开寨门。“

一刻钟之后四个人出发了。走的是北坡溪谷那条隐蔽路线——穿过密林和溪谷，从码头后山的背面翻过去进入码头区域。这条路虽然长一些，但从始至终都在植被覆盖之下，不会暴露在明面上。

走到后山边缘时，赖三伏在灌木丛后面朝前方指了指。林锋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码头区的全景在晨光中一览无余。这是一个巴掌大的海湾凹陷，背靠山体，面朝东面的开阔海域。海边散落着一片破败的棚屋区，大约三四十间窝棚东倒西歪地挤在滩涂和山脚之间的狭长地带上。棚屋大部分是木架子和破渔网搭的，有一些还能勉强看出“房子“的形状，有一些已经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和一堆碎木板了。码头南面有一口被石圈围起来的水井，井口堆放着几只空桶。北面是一片较宽的砂质滩涂，滩上横七竖八地搁着几条破旧的木划子和一堆废弃缆绳。

此刻这片区域正处在一种嘈杂的混乱中。南边水井附近聚了七八个人，有人拿着木棍有人攥着磨尖的铁条，正围着一间还在冒着黑烟的棚屋指指点点。北面滩涂上蹲着三四个人，像是在守着什么不肯走。几间棚屋之间有人在互相追打，叫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响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张麻子的人在南边，董大头的人在北边。中间的棚屋区现在没有人管了。“赖三压低声音说，“那些没靠山的散人昨晚上就全跑了，有的往山上躲，有的不知道去了哪。“

林锋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把火铳的握柄在手里紧了紧：“走下去。不跑不打，正常走过去就行。“

四个人沿着后山的缓坡鱼贯而下，从植被边缘踏上了码头区的碎石路面。他们的出现并没有立刻引起注意——两边的对峙正处在白热化阶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的人身上。直到林锋四个人走到了码头中央那片空地上停下来，才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他们。

一个举着铁条的瘦汉子最先转过头来，看到林锋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盯着林锋背后的竹火铳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头朝水井方向喊了一声：“张头！那边——南坡的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把整锅沸水泼进了油里。水井那边的七八个人齐齐转过脸来，北面滩涂上的三四个人也站了起来。所有的目光同时汇聚到码头中央那四个不速之客身上——三个带着火铳的精壮汉子，一个少年站在最前面，身姿清瘦但脊骨笔直，短矛斜插在背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来不是打架的。“林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在那种紧绷的寂静中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拦。但有句话我说完就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片——南坡公约的拓写版，陈账房多做了一份备用的——把竹片竖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字。“南坡现在有六十二个人，三面寨墙，稳定的淡水和存粮，菜田每周都有收成。公约上写了规矩：不打架、不抢东西、按劳分配、任何人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住。码头这边的棚屋区现在烧了一半，你们两边再打下去两败俱伤谁也捞不着好处。“

他把竹片放下，扫视着面前那一张张紧绷的、沾着灰和汗的面孔。“想来的现在就可以跟我走。不想来的继续打，打完还能活着的话，再来南坡找我也不迟。今天之内南坡的寨门不关，过了今天想再进来就要按新户登记流程走一遍了。“

他说完之后就在原地站着，没有再补充任何说服性的言辞，也不催促任何人立刻做决定。赖三、孙满仓和周大虎呈半圆形站在他身后，火铳竖在身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扣上去。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码头的空气里浮着烧焦木头的呛人气味和清晨海雾的潮湿咸涩。南边那七八个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有人瞥一眼南坡那三根竖着的竹火铳。北面蹲着的那几个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朝林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着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最先动的是北面滩涂上那几个人里的一个。是个年轻的瘦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昨晚打架时被蹭到的。他拎着一个破包袱走过了码头中央的空地，朝林锋的方向站定：“那个公约……真的管饭？“

“管。不抽成。按工分计，干多少吃多少。“

瘦子咬了咬嘴唇，回头朝同伴那边喊了一句：“我去了！你们不走我先走了！“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到了林锋他们身后站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北面剩下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之后也陆续走过来了。南边水井那帮人里裂开了缝——张麻子本人还攥着铁钎站在原地没动，但他身后那七八个人里有两个对视了一眼，把手里的木棍扔了，低着头也从水井边走出来，加入了南坡那边的队列。第三个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了，第四个迟疑着往前挪了两步被张麻子一声“你敢“喝得缩了回去，但没过几息他又抬头看了看南坡那三根火铳和站在最前面那个始终不曾变色变调的少年，最后还是把脚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