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赏没有了。但是罚还在。

嬴政坐在木凳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无意识地用力捏着。

他脑子里来回翻腾的只有一件事。

《更法》《垦令》《农战》《去强》《算地》《徕民》,哪一篇他不是烂熟于心?

但赵辰说得对。

《商君书》的最后一篇,写的是《定分》,讲的是法令颁布之后如何让百姓知晓、如何让官吏执行。

至于天下统一之后,郡县制已经铺开了,六国已经没有了,接下来呢?

商君没有写。

不是商君不想写,是商君根本没见过一个统一了的天下。

商君死的时候,秦国还窝在函谷关以西,连河东之地都没有完全吃下来。

嬴政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皮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年轻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聊。

嬴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商君没有交代的事,他嬴政自己做了啊。

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驰道以通四方;北逐匈奴,南抚百越。

哪一件不是前无古人的事?

哪一件商君提到过一个字?

商君没说的,他嬴政做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嬴政不是只会照着商君的路走。

他有自己的手段,自己的判断。那些徭役、那些工程、那些法令,放在商君的时代确实不可想象。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既然你做得都对,为什么荧惑守心来了会有人借机造势?

为什么陨石上面会有人刻字?

为什么十年过去了,六国的根还在?

他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然后开口了。

“你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嬴政的语气很淡。

“那么大一统的国家,应该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辰脸上,没有挪开。

“如今的法家,难道没有解决商君没有交代的事情吗?”

这句话问完,李斯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李斯坐在嬴政身侧的木凳上,刚才赵辰那些话他听着心里一直在翻腾。

什么商君之法是利剑不能种地,什么利剑砍在黔首身上,这些话他听着不舒服。

他是法家传人,是荀子的学生,是大秦的丞相。

商君之法在他手里不是停滞不前的,是发展了、完善了、适应统一之后的天下了。

废分封、立郡县,这不是法家的进步?

统一文字、统一货币,这不是法家的进步?

车同轨、书同文,这不是法家的进步?

这些事,哪一件是商君时代做过的?

李斯把这些话在心里列了一遍,底气足了一些。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赵辰。

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陛下刚才那句话是替他问的,也是替整个法家问的。

他只需要等着听赵辰的回答。

如果赵辰说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来,那他李斯就要开口了。

赵辰把水碗放到地上,抬头看了看天。

赵辰收回目光,看着嬴政。

“老丈,您问大一统的国家应该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其实陛下已经做了很多了。废分封、立郡县,这件事商君没做过,陛下做了。书同文、车同轨,商君没做过,陛下也做了。驰道修了几千里,北边长城连起来了,南边百越也打下来了。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在商君的时代,商君自己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