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用极其惨烈的代价,把一颗本该安安稳稳辅佐帝王的贤臣之星,扭成了一颗犯上作乱的凶星。
……
林小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
她梦到了自己的葬礼。
她睡在棺材里,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厚实而沉重,棺盖只盖了一半,露出她的脸。她的脸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又上了妆,白粉敷得均匀,胭脂在两颊晕开薄薄一层,嘴唇点着朱红。她穿着那件她平日里最喜欢的藕荷色衫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无血色,很明显已经死了。
灵堂设在李宅的堂屋里。堂屋的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屋里点着白蜡烛,烛火摇曳,映着满屋的素白。
佑儿和挽挽哭得撕心裂肺。
佑儿跪在棺材前面的蒲团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仰着脑袋,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一声一声地喊着“阿娘”。挽挽趴在她棺材的边沿上,小手伸进去,攥住她冰凉的衣角,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桂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小满,小满”。李有田蹲在她旁边,也满脸伤心。
李长柏整日整夜守在她的棺材旁边。
他不眠不休,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跪在她的棺材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消瘦了一大圈,下颌的胡茬冒了出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青黑一片。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里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有人来劝他歇一歇,他不吭声。有人端来饭菜放在他面前,他不动。有人伸手想把棺材盖合上,他猛地抬起头来,那目光冷厉得吓人,把来人吓得后退了两步,再没有人敢提合棺的事。
她下葬那天,天灰蒙蒙的,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雨水把整个京城都洗了一遍,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灵幡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佑儿和挽挽穿着小小的孝服,被张桂花一手一个牵着,跌跌撞撞地走在灵队里。
棺材落了土。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把那口黑色的棺木一点一点地淹没。
李长柏站在墓坑旁边,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下葬之后,李长柏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背了一只旧包袱,还有她留给他的一封封旧信。他把佑儿和挽挽托付给了爹娘,又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离开那天,天放晴了。他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院门。
佑儿和挽挽站在门槛里面,仰着小脑袋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花,却没有哭出声来。他蹲下身去,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子,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