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古寺藏笺故人逃

她昨晚说“我约了郑奉来”,但她没有说郑奉把名单带在身上。

如果名单根本不在郑奉身上,而是他抄完之后就交到了阿春手里再由阿春转出去,那昨晚郑奉死在酒肆里,名单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安全的。

他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凶手杀了一个空壳。

她将名录翻过来,纸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的墨比正面淡了很多,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擦去过一部分,只剩几个字残留着。

她凑到灯下费力辨认了半天,那几个字连起来读是——“裴蕴已起疑·吴十四奉令清理·慎。”

裴蕴起疑了。

吴十四是他的奉令执行人。

清虚观铁匣的货、赌坊刘四的头、酒肆郑奉的醉死,这三件事背后是同一只手在拨弄那条线。

而阿春的身份暴露在即,她继续留在胡姬酒肆已经不安全了。

上官堂将名录收进铁匣的夹层中,与那十七封信的抄录放在一处。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无意识地在针囊上摸过一根一根的针尾。

阿春给她那根银丝缠过的针在第二根的位置,触感比其他的略粗一些,捻在指尖有一种沉稳的踏实感。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那根银丝缠过的针,对着灯看了看针尾处的缠丝纹理。

那根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表面光滑匀净。

但在缠丝的最末段,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不像是缠丝本身的结构,倒像是有人刻意打了一个细结将什么东西固定在里面。

她用指甲尖轻轻推了一下那个凸起,银丝末段松脱开来,里面掉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绵纸,纸面上写着一个词,用的是极细的炭笔字迹:“寒山寺·槐树根下。”

那片薄如蝉翼的绵纸在上官堂的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层结了霜的蛛网。

她将绵纸重新卷好,塞回银丝末段的细结中重新缠紧,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寒山寺。

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洛阳城内的寺庙名录她记得大差不差,没有一座叫寒山寺的。

但如果是城外的小庙,或者一座已经废弃的旧刹,那就另说了。

她将银针插回针囊,把名录收好,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院墙外面传来一两声更鼓,约莫是子时前后。

白芷的呼吸声从前堂那边隐约透过来,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上官堂靠着椅背阖上眼,脑子里将今晚在裴府西苑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书架的排列、暗格的位置、铜丝拉动时墙体内部那声咔嗒、裴忠推门进来后目光在第三层停留的那半息。

那半息的时间太精准了,像是一个人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系同一个结,熟到不用想就知道那个结该在哪里。

天亮之后她先去了一趟洛阳城南的坊市,在一家专门卖杂货的老铺子里用两文钱买了一张洛阳郊外的舆图。

铺主是个哑巴,只会比划,但画舆图的手艺极好,连城外荒废的村庙和枯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上官堂将舆图带回济生堂铺在药柜上,手指沿着洛阳城外的道路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城南方向约二十里处,舆图上用极小的字标着一处已经模糊的墨点,旁边写着三个字——“寒山废寺”。

墨迹太淡了,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补过。

她将舆图折好收进药箱,换了一身干净但不起眼的灰布短衣,将针囊和药箱带好,对白芷说今天要出城一趟,天黑前回来。

白芷正蹲在院子里给薄荷浇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好,末了又补了一句:“娘子您带把伞,今早云厚。”

上官堂抬头看了一眼天,果然云层压得低,灰白色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她顺手从门后拿了一把旧油纸伞夹在腋下出了门。

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南行大约十里,路面渐渐从平整的黄土变成了碎石和杂草混合的野径。

又走了五六里,官道在一处分岔口拐向东,而她要去的地方在分岔口南侧一条几乎被灌木掩住的小道上。

她拨开齐腰的野草走了进去,脚下是一条荒废已久的旧径,路面塌陷多处,碎石松散,两旁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丫交错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