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

石碑边缘布满刀劈斧砍般的爪痕，几道暗褐色的印子深深浸进石纹里，也不知是多少血渍浸了多少年，才染出这种颜色。

碑顶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兽头骨，白森森的，风一吹，轻轻磕碰，咔哒，咔哒。

这块就是中山和外山分隔的那块石碑？

也就是那虬髯汉子说的看见就回头的碑。

陆渊剑光一转，从石碑正上方掠了过去。

过了碑，天地都像换了一副面孔。

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渗了出来，贴着树冠缓缓流动，像一群游走的活物。

日头明明还挂在天上，林子里却暗了一层，古树一棵比一棵粗，遮天蔽日，树皮上留着深深的爪痕，深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外山一路的鸟鸣虫唱，到了这里齐齐消失。

静。

静得只剩风声，以及雾气深处偶尔滚出来的一两声沉闷的兽吼。

空气里的血腥气重了数倍，还混着一股腐叶和兽骨沤出来的陈味。

灵气倒是浓郁了不少，只是那灵气躁动，暴烈，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顺着呼吸钻进体内，经脉里都隐隐发胀。

陆渊深吸一口气。

看来便是此地了。

剑光敛去，陆渊落在一片林间，将清寒剑收回储物袋，抬步往丛林深处走去。

落地不过几步，他脚步忽然一顿。

神识之中，几十丈外有了动静。

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陆渊眸光微动，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掠上一棵古树的横枝，居高临下地望了过去。

空地中央，一头巨熊正在血战。

那是一头黑熊，体型足有两丈多高，立起来像座小山，周身黑毛根根如针，背上灵力流转，隐隐凝成玄奥的纹路。

正是铁背玄熊。

一阶妖兽中的霸主，气息比窍动境还要凝实几分，隐隐已经摸到了二阶的门槛。

只是此刻，这头霸主的日子很不好过。

它浑身是伤，肩头、后腿、腹侧，一道道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

黑血把半边皮毛都浸透了，每一次喘息，都像破风箱在拉扯。

围着它的，是十只狼形妖兽。

铁灰色的鬃毛，青幽幽的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圈，最弱的几只，气息也在气满境之上。

为首那只头狼，体型还要再大一圈，鬃毛尖端泛着淡淡的青光，四爪踏地，气息吞吐——

正是窍动境。

狼群不与熊妖硬碰。

三四只狼正面佯攻，撕一口就走；

其余的绕着熊妖游走，专挑后腿和腹侧下嘴，咬完就撤，绝不停留。

熊妖一掌拍空，拍得地面碎石四溅，狼群已经退开数丈；它刚想回身护住后腿，另一侧的狼又扑了上来。

车轮战？

陆渊在枝头清楚地判断出局势：

熊妖的气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动作一次比一次慢，呼吸一次比一次重。

再这么耗下去，熊妖被杀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念一动。

与其让他们就这么决出胜负。不如……都把身上的材料奉献给他吧！

正好，噬灵虫群跟了他这么久，天天吃灵石，虽说灵力十分精纯，

但这么养下去还是有点烧钱，如今有现成的能量，必须要利用上！

今日他便拿这两窝妖兽验一验虫群的成色。

陆渊抬手一翻，御兽袋出现在掌心，袋口朝下一倾。

嗡——

一线金光自袋口涌出。

继而是一片。

再然后，是漫山遍野。

无数只小半个指关节大小的金色虫子从袋口倾泻而出，

落地，展翅，腾空，眨眼间便汇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潮水，贴着林间低空涌动铺开，

翅翼振动的嗡鸣连成一片，像一团闷雷在林海上空滚过。

噬灵虫群，倾巢而出！

当初在宗门洞府里，母虫一口气诞下五千后代，陆渊还啧啧称奇，觉得这繁育速度已经够吓人。

如今再看，虫群的规模，早已是当初的六倍。

大约有三万之数！

这还是在陆渊特意传意，让母虫放缓了产子节奏之后的规模。

他嫌虫群涨得太快，良莠不齐，宁可让母虫产得慢些，让产生的后代初始修为更高。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神识扫过，虫群的底细一目了然。

三万虫群，八成是炼气初期，一成多是炼气中期，还有半成，已经踏入了炼气后期。

更扎眼的是虫海中那六只。

它们个头比寻常噬灵虫大了一圈，通体金光内敛，悬在虫海最前方，像六颗钉在潮头上的金钉——

六道窍动境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至于虫海最后方，母虫通体淡金，甲壳上纹路流转，慢条斯理地振着翅，像一位巡视领地的王。

筑基层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压下来，整片林子的虫鸣鸟叫，霎时消失。

陆渊望着这片金色虫海，心底下微微发热。

若是再这么喂下去，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诞生第二只筑基层次的噬灵虫。

到那时，虫群才算真正成军。

……

虫海涌出的刹那，空地上的厮杀戛然而止。

狼群和熊妖同时炸了毛。

它们不认识噬灵虫，甚至说不清那片金色潮水是什么东西。

但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冲它们尖叫——

危险！快跑！

还没完。

紧接着，虫海最后方那道气息，也压到了它们头顶。

古老，阴冷，高高在上。

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罩落。

那是它们穷尽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存在，是食物链上死死压着它们的整整一个大层次。

一阶妖兽，在二阶存在面前的恐惧，是刻进骨髓的。

嗷——

头狼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再也顾不上什么车轮战术，四爪一蹬，率先掉头就跑。

狼群瞬间炸开，没命地朝一侧密林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