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户部暗影

次日清晨,狄仁杰没有急着去户部调阅田契档案。他先做了另一件事——写了一份简单的调请函,以玉玺案需要核查旧年宫属遣散流程为由,请求户部郎中许敬宗至大理寺协谈半日。调请函的语气平和中正,措辞严谨,既没有暗示许敬宗与案件有直接关联,也没有露出任何追查的锋芒。他写完之后用印封装,让孙丞簿送去了户部。

许敬宗是在午前到的。

他是户部现任郎中,年约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清秀得有些过于讲究了,从衣袍的褶皱到腰间的玉佩都拾掇得一丝不苟,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摆在架上的瓷器。他走进大理寺值房时面带笑意,步子不紧不慢,先在门口朝狄仁杰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来公务的繁简,才在客座上坐下来。

狄仁杰也没有急着切题,让人上了茶,顺着许敬宗的寒暄聊了几句户部近期的账目往来和玉玺案对宫中用度的冲击。待到茶过两巡、气氛松得差不多了,他才将话头慢慢引到了那本东宫侍从官属录上。

"许大人当年在东宫遣散一事上经手颇多,下官想请教一事——那四十七名属官中,有十二人的去向栏至今空白,户部的存档里可曾补录过?"

许敬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笑纹还在脸上,但笑意已经淡了半分。他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像是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了一息的间隙:"狄大人问得细致。那些旧档年头久了,有些记录不全也是常事。当时东宫撤并、人员分遣的公务量大,户部那边的人手有限,抄录时漏了几行也并非罕见。"

"漏了几行。"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许大人是说,那十二个人的去向只是抄漏了,而不是没有安排?"

许敬宗的指尖在茶盏的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目光从狄仁杰的脸上移向窗外又移回来。他笑了笑,笑容比方才更浅了一些:"狄大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废太子被贬之后,东宫旧部散的散、走的走,有些人是自行离了京,有些人是被分派到地方去了,户部那边的底档当时确实没来得及逐人录入。您若非要追查那些人的下落,只怕要大费周章。"

狄仁杰没有接他这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那十二个人中有一个名叫周湛的,原是东宫侍卫长。许大人对他还有印象吗?"

许敬宗脸上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虽然只有不到一息的时间,但狄仁杰坐在他对面,将那一瞬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许敬宗的手指从茶盏杯沿上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叠搁在了膝上,坐姿比方才端正了一些。

"周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中翻找一份并不想被翻出来的档案,"那人我有些印象,确实是东宫的侍卫长。不过他被遣散得早,大约是头一批走的人,后来的事情我也就不清楚了。"

"头一批走的人。"狄仁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尾,语气里没有追问的紧迫感,反而像在闲聊一般平缓,"许大人说的头一批,指的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