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张不言换回了官服。
那件青色的官袍在箱底压了两天,折痕还没有完全舒展,但他穿上之后,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把巡察使的令牌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赵大虎跟在身后。两人穿过府衙的侧门,沿着长廊往正堂的方向走去,路过几间值房时,几个正在抄录文书的书吏抬起头看到他们,又迅速低下头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只正在被敲响的鼓,还不急着报出时辰,只是让鼓面先绷紧。
刘文昭正在后堂喝茶,听到通报,放下茶碗迎出来,拱手笑道:“巡察使今日来得早。下官已备好车马,陪巡察使去城外看看今年的桑田。”张不言站在廊下看着刘文昭,目光平静:“刘大人,不必看桑田了。我们先去一趟城南。”刘文昭的笑容凝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城南那边路窄,马车不好走,不如……”
“那就走着去。”张不言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但刘文昭的笑容已经彻底没有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还没有完全敞开,但门缝里的光已经漏了出来。
张不言没有等他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往府衙大门的方向走去。刘文昭在廊下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正在探头探脑的书吏,跟了上去。
城南的巷子比前天更安静。那些在晨光中露出的面孔,那些紧闭的木门和空碗,比任何账册都更能替那些被藏起的线头说话。赵大虎推开街尾那扇虚掩的木门,张不言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孙家老屋的堂屋里,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一只空碗,像是它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件家具都更值得被紧紧握在手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张不言的官袍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在辨认一枚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迹的旧币。
“老人家,您认识这间屋子的主人吗?”张不言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一扇许久没有打开的门,门轴已经生锈:“……认得。孙家老两口,人都没了。”
“怎么没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碗沿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像是在寻找一个安全的搁置角度:“地被占了,告到府衙,没人理。后来……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没有说完。
张不言站起来,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刘文昭:“刘大人,这位老人家说的‘地被占了’,你可知道?”刘文昭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汗珠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淌下去,却没有抬手去擦:“巡察使,这些陈年旧事,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