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家粮仓比想象的多

可闸里面,水还在晃。

水不算清。但有半人深。

水草浮着。

鱼影在里面一闪一闪。

跟来的人全看呆了。

一个老汉蹲在干渠边,把手伸进裂开的泥缝里,又抬头看向闸里的水。

他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原来水在这儿。”

没人骂。没人哭。那一刻,连哭都像费力气。

孟启看向蒋横。

“闸一开,水往哪儿走?”

蒋横道:

“入旧渠,过南洼,再往下游几个村。”

“县城能知道吗?”

“瞒不住。”

孟启看着闸里的水。

“开闸。”

一个李家护院急了。

“不能开!”

“那是李家的水!”

赵铁脊一脚把他踹跪。

孟启看向他。

“旧公渠.哪来的李家水?”

护院说不出话。

蒋横带几个庄丁去推闸板。

闸板起初不动。

燕七也跳下去,骂骂咧咧地帮忙。

“关的时候倒是舍得用力。”

“开的时候倒要人命。”

赵铁脊把肩膀顶上去。

“用力!”

木闸吱呀一声。

先是一线水钻出来。

接着,整块闸板被抬起。

黑泥翻上来。

水轰地撞进干渠。

干了太久的渠底被冲出一股腥气。

水往下游跑。鱼也跟着跑。

白肚皮在浑水里一翻,岸边躲着看热闹的百姓忽然疯了一样冲下去。

“鱼!”“有鱼!”

“李家闸里养着鱼!”

有人捞到一条,抱在怀里,眼泪一下砸下来。

“我儿子渴死的时候,水就在这儿啊。”

这句话一出,渠边的人全静了。

天旱是真的。

枯泽旱也是真的。

可上游还有水,旧渠本不该干成这样。

李家把水关在闸里,养鱼,养草,养他们的牛羊狗猪。

天不给雨,已经够狠。

李家又把活水关了门。

这才是真正要命。

秦真人站在渠边骂:

“别喝生水!”“鱼煮熟!”

“谁捞了鱼生啃,死了别怪老天,怪自己嘴急!”

有人哭着笑了。有人捧着鱼,朝活人堡的方向磕头。

孟启没有去扶。

他还要回堡。

第一批车出李家庄时,天色擦黑。

车上是粮、盐、布、药材和铁器。

车后赶着牛羊。

骡马喘着粗气,拉着从前给李家拉粮的大车。

李玄膏被绑在车旁,嘴里塞着布。

他一路看着自己的粮车往外走,眼珠都红了。

燕七走到他旁边,低声道:

“别这么看。”

“你家老鼠都吃三年了。”

“也该换人吃了。”

李玄膏呜呜挣扎。

没人理他。

活人堡看见粮车回来时,先是没人敢信。

直到盐坛被抬下车,布匹堆在墙根,牛羊被赶进临时圈里,猪、鸡和恶犬肉被送到锅边,堡里才像忽然醒了。

张粟娘一脚踹开挡路的木板。

“别愣着!”

“你,劈柴!”

“你,烧水!”

“你,把猪血接住,别洒了!”

“那几只鸡去毛!”

“狗肉剁小点,老人嚼不动!”

“盐拿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大了。

“今日放盐!”

最后四个字一出,堡里的人全抬起头。

放盐。

比肉还叫人眼热。

赵铁脊扛着半扇猪肉走来,往案上一放。

“我砍肉。”

燕七抱着柴跑来。

“我搬柴。”

张粟娘看他一眼。

燕七立刻道:

“这次真是搬的。”

鹿奚奴拎着几只鸡,鸡毛落了她一身。

她脸冷得像冰。

“谁会拔毛?”

几个妇人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有了活人气色。

秦真人坐在火边验肉。

刀尖一挑。

“这块能吃。”

又挑一块。

“这块煮久些。”

他抬头看见有人伸手去舀凉水,张口就骂:

“烧开!”

“今日有盐有肉,还想死在一口脏水上?”

三口锅不够。又支了两口。

猪肉、鸡肉、狗肉一起下锅。

盐撒进去时,香气一下起来了。

有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有人喝了一口,眼泪直接掉进碗里。

张粟娘骂:

“哭什么?咸汤还嫌不够咸?”

那人一边哭一边笑,把碗抱得更紧。

孟启端起一碗肉汤,站在火边。

活人堡没有酒。

只有一锅从李家夺来的肉,一把从李家仓里拿来的盐,和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孟启说:

“今日这碗汤,不是天赏的。”

“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他看向守墙的人,搬粮的人,开门的人,牵车的人,劈柴烧火的人。

“以后活人堡有饭,一起吃。”

“有刀,一起扛。“有恶人,一起打。”

“谁抢自己人的粮,斩。”

“谁替豪族烧仓报信,斩。”

他把碗里的汤喝了。

众人跟着喝。没有鼓。

没有誓词。

只有火烧得噼啪响。

可从这一夜起,活人堡不再只是一群逃命的人。

北营里,陈破军等了一夜。

没等来李家的粮车。

也没等来李家的报信人。

快到天亮时,一个浑身是泥的庄丁爬到营门口。

“李家……”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没了。”

陈破军慢慢站起。

帐中县兵全看着他。

庄丁又道:

“孟启开了仓,牵走车马,还放了私闸。”

“旧渠通了。”

“下游百姓捞到鱼了。”

帐里有人猛地抬头。

“旧渠真有水?”

没人敢答。

陈破军盯着那庄丁。

他没有问百姓有没有水喝。也没有问李家闸里为什么有鱼。

他只问:

“粮呢?”

庄丁哆嗦着说:

“运走了。”

陈破军一脚踹翻案几。

“传令。”

“今夜封营。”

“无令出营者,斩。”

“各伍查甲,查弩,查刀。”

“明日一早,打回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告诉弟兄们。”

“孟启抢的是军粮。”

“断的是军水。”

“谁信他,谁就是跟全营弟兄抢活路。”

帐中无人应声。

散帐后,一个年轻县兵端着碗稀粥,半天没喝。

旁边老兵低声道:

“吃。”

年轻县兵声音发哑。

“我娘就在南洼。”

老兵没说话。

年轻县兵又道:

“她要是今日捞到鱼,是不是也喝上水了?”

老兵瞪他。

“闭嘴。”

可他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稀粥。

粥清得能照见人脸。

他们忽然都明白了。

陈破军怕的不是几条鱼。

是怕他们知道,那些水本该流到他们家门前。

天亮时,活人堡墙上还飘着肉汤的香气。

而北营的兵,第一次觉得手里的刀,沉得像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