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屏息,不知来者何人。
只见平安侧身走到马车前,躬身道:“爷,人请来了。”
帘子未动,里头的人只淡淡“嗯”了一声。
随即,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文官从马车后头疾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公文,额上沁着汗珠。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昀,京城出了名的冷面判官。
此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朝中哪位大员想请他通融一桩账目,他连门都不让进,递去的拜帖原封不动退回来,递去的银票次日便出现在都察院的案头上。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郑昀这个人只认律法条文,旁的什么也不认。
可如今这位郑大人,却是步履匆匆地赶来,半刻也不敢耽搁。
混在人群里几个识货的商贾看到来人,面色大变,腿肚子打了个哆嗦,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
连郑昀这种油盐不进的人物都被人一句话就召来了,那马车里头坐着的,还能是什么寻常角色?
只见郑昀走到许岁宁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下官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昀,奉帝师之命,前来验契。”
“帝师”二字一出,满街哗然。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的竟是传说中那位清冷矜贵的帝师姬长龄。
能叫郑昀这种冷面判官丢下公务、满额是汗地赶来,果然也只有这尊菩萨了。
郑昀接过许岁宁手中的底档,又拿起婆子手里的“卖身契”仔细比对,不过片刻便转过身来,朗声宣布:“经本官查验,此份卖身契纸质、印鉴、笔迹皆与朝廷制式不符,系伪造。阿芜确为良籍,被不法之徒强占为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且按大周律,私制伪契强占良民者,徒三年;致人伤残者,罪加一等。依阿芜身上伤痕来看,施虐者当流放。”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假的?”
“那裴家少夫人是救了人啊!”
“我说呢,裴家少夫人瞧着就不是那种人。”
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落到了那几个婆子身上。
婆子们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
可郑昀亲自验的契,铁证如山。
满京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假,也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睛底下翻了案去。
她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去,把帷幔吹得鼓了鼓,又落了回去。
许岁宁隔着帷帽的薄纱,隐约瞥见一角玄色衣料,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也照不出来。
静了许久,里头才传出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你来。”
许岁宁微微一怔。
随即便见平安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姬长龄是在同她说话。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那指尖原是冻得发白的,此刻却生出一层细密的潮意。
她也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许岁宁抬步往前,在马车旁站定,便听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我且问你,聚众闹事,毁坏她人财物,按大周律,怎么罚?”
许岁宁抿了抿唇。
她原该镇定的。
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遍,倒背如流。
可那声音落在耳中时,她总觉得他并非真在问她,不过是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