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

窃春欢 春时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联想从脑子里拂出去,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亮。

“先生这曲子,弹得很好听。”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近与仰慕,“虽没有名字,可听过了便叫人忘不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微微虚了一瞬,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就像……就像苏城的雨。下过之后,空气里总有一股青苔混着泥土的气味,说不清楚,可往后每到雨天,总会想起苏城那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把她唇边那一点浅浅的笑意映得格外柔软。

姬长龄看着她那个笑,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见她耳廓上那一点绯红尚未褪尽,在月色下薄薄一层,像新雪底下透出来的胭脂色。

他在苏城待了几年,自是看过这小丫头蹲在水坑边玩水的样子。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高兴了就绞衣角,难过了也绞衣角,从来藏不住。

但后来他被姬家寻回,回了京城,改名换姓入了仕,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朝堂上风风雨雨,他见过太多,也渐渐习惯了,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想起苏城那场雨,想起廊下那个蹲在水洼边玩水的小丫头。

她那时候管他叫先生。

他也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是她唯一的先生。

后来他听说许家找到了她,将她接回了京城,替她安排了一门亲事。

他当时正在江南巡视盐政,接到消息时,本想赶回来,可终究没有动。

姬长龄那时候想,她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他若插手,反而叫她难做。

许岁宁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回许家,想认回自己的亲人,他如何能拦?

他该替她高兴才是。

再后来,他回京,路遇她。

她在街边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先生”。

冻得发白的小脸缩在狐裘里,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她的丈夫。

他隔着半条街望过去,看见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倒映着满街的灯火,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归处。

他那时候便知道,她过的日子怕是不甚如意。

“先生?”

许岁宁的声音将他从那些久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站微微歪着头看他,带着一点疑惑:“先生在想什么?我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

姬长龄回过神来,垂下眼,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搁在膝上。

“没什么。”

许岁宁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不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先生果然是不染尘俗的。

方才她问他可曾去过苏城,他答得那般公事公办。

大约在她提到苏城时,他脑中想的只是江南三省的那些公文账册,而不是她以为的雨、青苔。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多心了。

先生对她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是师长的疼爱,没有半分旁的意味。

先生是那样干净的人,她若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亵渎。

许岁宁这般想着,仰起脸来,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