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另一双脚停在了它面前。它抬起头,逆着光,它看到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老人没有踢它,也没有骂它,只是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嘿,这小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那只手轻轻落在它的头上,它没有躲。因为那手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它鼻子发酸的温暖。然后,它被抱了起来,裹进带着烟草味的棉袄里。它闻到了安全感,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根大拇指。
“以后就叫你阿黄吧。跟我回家。”
梦里的场景一转,变成了春天。护城河边,柳絮纷飞,像下了一场更温柔的雪。老李牵着它,走得很慢。它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上的野花,或者追着蝴蝶跑两步。老李就站在原地,笑着看它,手里攥着那根用旧麻绳做的牵引绳。风把老李鬓角的白发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阿黄,慢点跑,别摔着。”老李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夏天。屋里闷热,老李摇着蒲扇,给它扇风。他们分食一块冰镇过的西瓜,老李把最甜的中心部分挖给它。它吃得满嘴通红,老李用粗糙的指腹帮它擦掉,然后自己啃着剩下的白瓤。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老李身上的烟草味和西瓜的甜味搅在一起,成了它记忆里最幸福的味道。
秋天。老李咳嗽得厉害,蜷在藤椅上,像一只煮熟的虾。它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里跟着一抽一抽。老李的手无力地搭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借力。
“阿黄……好狗……陪着我……”老李的声音断断续续。
它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意思是:我在,我一直都在。
梦境越来越模糊,最后定格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蓝灯闪烁,刺得它眼睛生疼。它拼命挣扎,想扑到担架上,却被一双双手死死按住。它看着老李被抬上车,白布盖住了脸,只露出一缕白发。车门关上,它追着车跑,爪子在水泥地上打滑,直到车消失在路口,它才绝望地哀嚎起来。
“嗷——呜——”
那声哀嚎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阿黄猛地惊醒了。
天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屋里比昨晚更冷了,因为冷空气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它试着站起来,后腿却一阵发麻,差点摔倒。它扶着藤椅,慢慢挪到水盆边,舔了两口结了薄冰的水。水冰冷刺骨,却让它清醒了一些。
它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楼道里静悄悄的,能听到隔壁人家闹钟的滴答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什么都没有。
它叹了口气,慢慢挪回藤椅旁。它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醒来,它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流失,就像那盆里的冰,正在慢慢融化,消失不见。
它想再做一次那个仪式。它看到地上有几片被风从窗缝吹进来的新落叶,枯黄,脆弱。它低下头,想用嘴叼起一片。可它的牙齿已经松动,嘴巴也张不大开,试了几次,才勉强咬住一片叶子的边缘。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叶子放到藤椅的坐垫上,和之前那片放在一起。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很久没做过的事——它跳上了藤椅。
以前,老李不允许它上藤椅,说它掉毛。可老李不在了,规矩也就没了。它费了好大的劲,前爪扒着椅面,后腿使劲一蹬,终于翻了上去。藤椅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老李坐上去时那样。它转了个圈,在老李常坐的位置趴下。这里,味道最浓。它把鼻子埋进坐垫的缝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