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钥匙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徐半仙咂嘴:「这话不好传,跟绕口令似的。」

「那就别传。」陆远说,「街上这两天事杂。你少搭话,多抓药。」

徐半仙揣着药包下楼去了。

午后,药王阁。

裴先生从里屋把那只匣子抱出来,搁在案上。匣子是木的,四角包着铜,铜上绿了一层。匣盖边上有一道焦痕,黑得发亮。

「上回只顾着墨。」裴先生把盖掀开,「这里头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数过。今儿再数一遍。」

他先拿出两只铁盒。盒盖上各有一块焦痕,跟匣盖上的是一处烧的。

「火那年,三盒。」裴先生说,「抢出来两盒。第三盒,落在里头了。」

他把铁盒搁在一边,伸手往匣底摸,手指头在底板上敲了一下,听声。

「底下还有一层。」

裴先生从针线笸箩里取了一把小剪子,顺着底板的缝,把上头那层薄板挑起来。

薄板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的,半拃长,齿口磨得圆了,柄是扁的。柄上有一道细细的槽,是绳子勒出来的。

裴先生把钥匙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不是行里的东西。」他说。

「是谁的。」陆远问。

「交尺那天,夹进来的。」裴先生说,「那先生把尺搁在案上,又从袖子里摸出这个,搁在尺上头。我数东西,尺是行里置的,入了账。这个,我没入。」

「为什么不入账。」

「行里收东西,从来不收钥匙。」裴先生把钥匙翻过来,「收了钥匙,就得替人家看门。看门不是一笔账,是一门子的事,账上搁不下。」

「他硬要留。」

「他没说留。」裴先生说,「他把钥匙搁下,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说什么。」

「量过的门,得有人看着。」

陆远心里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见过。河东酱园的尹掌柜,也听那位先生说过。

张德厚把钥匙接过去,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柄上那道槽。

「柄是扁的。」他说,「行里的钥匙,柄都做成圆的——圆的挂得住绳,一屋子钥匙串在一根绳上,哪把是哪把,一眼分得出。扁柄的钥匙,是家里的。」

「一扇门一把。」

「一扇门一把。」张德厚把钥匙搁回案上,「这种钥匙,是照着锁配的。配一把,要跑一趟铜匠,不是随手就来。」

「行里从前收过钥匙没有。」陆远问。

「收过。」张德厚说,「早年间伙计出门办事,行里给一把,回来交一把。交回去的钥匙,都挂东墙;收进匣子里的钥匙,都是别人家的门。」

「收进匣子的多吗。」

「不多。」裴先生接了一句,「我在阁里记了半辈子账,匣子里收钥匙,记着的就这一回。」

陆远看着那把钥匙,又想起巷末门底下那把亮着的新锁。

「那把锁,换过两回。」他说,「换锁的人,手上有钥匙。」

「换锁不用钥匙。」张德厚说,「换锁得先开门。」

「开门,用钥匙。」

「开门,用钥匙。」张德厚重复了一遍。

「那钥匙是谁的。」

张德厚没答。裴先生拿块软布把钥匙擦了擦,搁回薄板底下,又把薄板压平。

「明儿去河东。」陆远说。

「新锁,老钥匙。」张德厚说,「开的不是一把锁。要开这扇门,得先找着那个换锁的人。」

窗外起了风。院角那棵树落了两片叶子,贴在窗棂上。

裴先生重新盖上匣盖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我没跟你说。」他说。

「什么。」

「他交尺那天,袖子里还揣着东西。」裴先生说,「尺短,钥匙小,都好拿。可他把袖子拢了拢,又拢了拢——袖子里那样,比这两样都大。」

「什么东西。」

裴先生把手从匣盖上拿开。

「一张纸。」他说,「我看见一个角。上头打好了格。」

陆远站在案前,没动。

门缝底下那一角纸,也是打好了格的。最上头一格,写着一个「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