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百废待兴

他先查东西两市的赃物,又顺着几家暗中收购军械的铁铺,找到通化坊一座废寺。

寺中藏有宣武溃卒一百七十余人。为首者原是神捷军校尉,与当地坊正勾结,白日闭门,入夜便持京兆府旧令牌出坊劫掠。

赵密先拿住销赃的商贩,再封住废寺附近两口水井。

当天午后,寺中便有人将第一把横刀扔出院墙。

赵密站在坊墙下,命人大声传话:

“十日之期尚未满。无杀人、劫掠之罪者,交械归籍。”

“首恶不赦,余者不问。”

寺中沉寂良久。

入夜以后,大门终于打开。一百四十余名溃卒赤手走出,那名神捷军校尉则被自己的部下捆住,抬到赵密马前。

十日之内,长安共收缴横刀、长槊一千七百余件,弓弩三百余张。

无人命血债者,或遣返乡里,或编入潼关、华州的修城队;杀人劫财者,则交京兆府与军法司会审。

凉军自身也没有例外。

两名河西军士在东市抢夺酒肉,还打伤了人,被巡骑当场拿住。

主持军务的杨师厚没有等李业发话,便依军令杖责,削去军籍。

所欠钱物,由本都军饷加倍赔偿。

军法文书贴出时,没有写凉王震怒,也没有将两人拖去街上夸示。

可第二日清晨,东市开门的商铺比前一天多了三十余家。

关中的秩序,便是在这样的小事中一点点接续起来。

粮食和户籍尚可凭账册查点,长安城中的废墟却只能一砖一瓦地清理。

龙首渠中塞满瓦砾,清明渠上架着宣武军撤退时留下的断车。好些水井落过尸首,井水已经发臭。

废坊之中,每日都能挖出无人收葬的白骨。

李业命京兆府在城南择地收葬,又让寺院腾出空舍,收容孤幼、伤残和失散妇孺。

各坊门前竖起寻亲木榜。

百姓可以将失散亲人的姓名、年岁、籍贯写在纸上,贴在榜中。无人代笔者,则由坊正和州学生员帮忙书写。

不过数日,木榜上便叠满了纸条。

有人每天清晨都来查看,直到坊门关闭才肯离去。也有人在榜上忽然看见熟悉的姓名,当街抱住送信之人,哭得再也站不起来。

尚书省留司曾请修缮一处宫苑,供凉王驻跸。

因为现在的李业,还只和亲卫挤在京兆府西廨的三进别院里。

虽说这也是眼下长安城,难得能找到尚且完好的府邸了。

奏疏送进王府不到半日,便被退了回来。

李业只在末尾批道:

宗庙可修,仓廪可修,宫室缓之。

太庙漏雨之处先行补瓦,宫中还能使用的木料、砖石,则送往医坊、粮仓及城中倒塌民居。

王府仍设在京兆府西廨。

李业每日所用饭食,也照凉军中军旧例,只是军粮减量以后,他与亲军一同减去三成粟米。

数日以后,长安落了一场大雨。

龙首渠本已清理出一段,渠工却在兴庆坊北挖出一架深埋地下的断车。

车轴横卡旧闸,泥水越积越高。若再上涨半尺,便要漫入东市粮仓。

李业赶到时,数百军民正在雨中抬车。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渠工跪在泥里,死死扯住校尉衣摆。

“不能再拉!”

“车下压着闸基,硬拖出来,半边渠墙都要塌!”

那校尉不懂水工,见水势越来越高,只能催人上绳。

李业翻身下马。

“都停手。”

他走进泥水,先扶起那名老者。

“该如何处置?”

老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先开南面泄口,放下一尺水,再以木桩顶住旧闸。车不能往上拖,只能拆开,一块块搬出来。”

“听他的。”

亲军随即分作两队。

李振带人赶往南面泄水,赵密则封住东市街口,把仓中粮袋向高处转移。

断车浸在泥里多年,车板早已发胀。斧头落下,只能削开一层湿木。

李业脱去外袍,接过一只盛满碎石的土筐。

亲兵急忙上前。

“大王,还是让末将来。”

“你去打桩。”

李业踩进泥水。

“这里不缺替我提筐的人,缺的是赶在粮仓进水以前,把闸墙顶住。”

渠边百姓原本都护着自家货物观望。

看见凉王在泥水中听一个老渠工调遣,附近木匠先扛着锯子下来,随后又有坊民送来麻袋、木桩。

风雨太大,没有人高呼万岁。

人们只是踩进渠中,排成两列,把碎石、木板与泥筐一件件递向前面。

入夜以前,南面泄口终于挖通。

积水轰然奔下,东市粮仓外最后一级石阶已经被淹没,水却没有再向上漫。

李业上岸时,双手被麻绳勒破,靴中灌满泥水。

那名老渠工想要下拜,被他伸手扶住。

“敢问老丈尊姓?”

“草民孙老六,祖孙三代都在龙首渠做渠户。”

“明日去京兆府。”

孙老六脸色一白。

“大王,草民不曾犯事。”

李业笑了笑。

“不是拿你。”

“安抚司有营缮案,正缺一个真正懂水的人。”

三日后,孙老六被录为安抚司渠正,领着四十余名旧渠户,丈量龙首、清明诸渠。

职位不高,俸粮也只有寻常吏员待遇。

可消息传开以后,躲在乡下、不肯再替官府做事的旧工匠,开始陆续返回长安。

到了月底,京兆二十县新编入现籍一万四千余户。

东西两市恢复六成,长安至华州的驿路重新通车,长安城中粮价也从一斗三百余钱降至二百钱以下。

谁都知道,这并非盛世重来。